第六章
周末晚上,李小娜应邀参加侯中耀的一个宴请,他告诉她是宴请某厅尤厅长。
她喜欢出现于这种场合,在发廊做了发型之后,就来到潮州菜馆的包间坐下。李小
娜今年33岁,正是身段体态表情最能体现成熟女人的风骚的年龄,她身后仍少不了
几个追随者。
侯中耀与尤厅长一前一后步入宴桌。李小娜看到这位尤厅长,不由得微笑里有
点儿尴尬。那是去年一个星期天下午,她在商场里转悠,发现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
一直跟随她。她第一次看他时,他取出刚买的一件浅灰色夹克,问是否合他穿,李
小娜带着奇怪的眼光打量着,心想这件档次不低,就是嫩了点儿,嘴上却说还行。
她二次看他时,他盯住她,朝她笑,李小娜觉察到他对她的意思,便绷着脸断然而
去,也许如果他年轻点儿,她还可能以微笑表示谢意。真是人不可貌相,长相丑的
可能是才子,穿着俭朴的可能是富翁,年纪不小的可能是大官。这时,李小娜心里
不是滋味。而这位叫尤凯的厅长,毕竟官大度量大,他平静地对她笑笑。没待侯中
耀介绍,尤凯就向李小娜伸出手,李小娜又一笑,才没有了尴尬。
“你们认识?”侯中耀说。
“嗯,见过一面,但还不知道和你在一起啊。”尤厅长说。
“我们庙小,李小娜是市文化局市场科副科长,当然,她是和我一起长大的铁
妹。”侯中耀说。
“可不是青梅竹马吧?”尤厅长高兴地说,引得三个人一阵笑声。
侯中耀让李小娜挨着尤厅长坐下,嘱她陪厅长多喝几杯。
李小娜说:“我不会喝,不到之处还望尤厅长谅解。”
尤厅长不介意地笑笑,他见她毕恭毕敬,刚做的发型仿佛也显得一丝不苟,便
说:“大名鼎鼎的艺术家邀我来小聚,我不敢怠慢,我乐意和搞艺术的交朋友,都
放松些。”
侯中耀急忙举杯附和说:“尤厅长是文化人,骨子里喜欢艺术。”
尤厅长应酬之后,与李小娜聊了起来。他说与他们黄局长是大学同学,也是同
乡。李小娜说:“原来尤厅长也是位文才。”她知道黄局长今年52岁,潮州人,中
山大学中文系毕业。尤厅长向她举杯,乐滋滋地看着她。李小娜喝了点儿,故意问
:“厅长怎么亲自到商场购物?”尤厅长说:“我是单身贵族,没人管我。”李小
娜举杯,让尤厅长喝酒。这时,最好的一道菜澳洲大龙虾端上来了,两人的目光都
投向这只海鲜之王。潮州人嗜食澳龙,李小娜嗜食龙虾,更嗜食澳龙。侯中耀把大
龙虾最鲜嫩的部位挟给了尤厅长,李小娜也不客气地挟取剩余的一块,慢慢品尝,
最后又美美地喝下一碗龙虾汤,拭嘴。接着上菜,她再不伸筷,只顾陪尤厅长聊天。
侯中耀插不上话,有点儿不自在,如果硬拉回主客话语权,又怕伤了尤厅长的雅兴。
于是,他让助手取出简汶的《猴戏蟠桃》,并叫服务小姐打开壁灯,这一下可把尤
厅长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他转过身站了起来,远观近瞧,最后微微点头。他问:
“简汶,是谁?”
侯中耀刚要说是李小娜的老公,站在尤厅长侧后的李小娜咳了一声,着急地向
侯中耀直摇手,她对尤厅长说:“是我市一位青年画家。”
“对!简汶是著名青年画家。”侯中耀又说,“我俩是哥们儿。”
尤厅长相信侯中耀的话,他俩都是搞美术的。他举杯向侯中耀表示谢意时,还
是说:“要尊重画家劳动,即使朋友也需付酬,下不为例。”接着,他对李小娜说,
下月要去日本考察,准备带些中国画作为礼品送日本朋友,请她帮助联系画家。他
又问侯中耀付酬标准,侯中耀说给日本人可画些临摹,每幅1500~2000元。尤厅长
说临摹也不能马虎,每幅不少于两千吧。他问李小娜可否?李小娜说厅长定下的事,
我照办。侯中耀说小娜办这类事,准会使尤厅长满意。尤厅长高兴地点头,侯中耀
凑近,两人交谈的时间不短,李小娜也没听清楚交谈的具体内容,只见侯中耀高兴
地举杯致谢,助手与李小娜也站起干杯,可谓给这次宴请画上圆满的句号。
尤厅长与大家握手告辞。
侯中耀留住李小娜,她脸颊微红,余兴犹在。
“今晚挺开心吧?”
“不要废话,有事快说。”
“尤厅长所需要的画,让简汶临摹,临摹比他创作要快得多。”
“假如我找其他人画呢?”
“你……嗯,你最好给简汶画。”
“为什么?”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你又在忽悠。”李小娜笑笑。
侯中耀也笑笑,没再说什么。他感到今天弄巧成拙,早知李小娜不愿公开简汶
夫人的身分,何必还叫她来,让尤厅长和她搭上。他有一种预感,是由他而造成的,
他对李小娜的反复叮嘱,正是力图阻止这种预感变为现实。
李小娜回到家里,没有与简汶直说,只是说有一个去日本考察团,要带些中国
画做礼品,出价每幅不少于2000元。简汶没吭声。李小娜又说临摹也可以。简汶问
临摹古代还是现代的作品?李小娜说都可。简汶说临摹古人作品,功夫不比自画一
幅少。李小娜笑他,说你就不能降低点儿要求,反正不署名。简汶说临摹不署名。
钱还不算少。
就在周内,尤厅长让秘书联系李小娜,正式付款订货。当天,尤凯拨响李小娜
手机,问了情况,又邀请她在周六下午去打网球,李小娜以不会婉言推脱。在上周
胳膊相挨的宴桌上,尤凯已向她透露了自己单身,他约她见面,再往深处聊,免不
了问起她的恋爱婚姻。这正是她目下想要回避的禁区,以此既保持她与他之间的距
离,又不失去她对他的吸引力。
这天晚上,李小娜与简汶正式商谈。她从包里拿出一条中华烟,简汶眼睛一亮,
很快又以奇异的目光看李小娜,她从来没有给他买过这么好的香烟。李小娜告诉他
考察团要画的事已搞定,并领回了订金。
“哪个单位,给这么多钱?”简汶问。
“钱多不好么?”李小娜一脸不高兴,想了想又说,“考察团成员不是一个单
位的。”
“你是与谁联系的?”
“你问这么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呀,我总不能蒙在鼓里做事吧。”
“没想到你也不糊涂。我说清楚,你就画么?”
“嗯。”
李小娜仍然像在尤厅长面前回避自己的先生一样,在简汶面前也避而不提尤凯,
她说:“侯中耀与市级机关有联系,是人家找他画,他把这项业务转给了我们。”
这似乎在简汶意料之中,他说:“侯中耀有个公司,怎会把钱给别人赚?”
李小娜又不高兴地说:“人家赚钱的机会多,哪会像我们走一步,没一步。再
说哪有嫌钱赚多的,还不是他关照着我们。”
简汶想说,应该说他关照着你,他和你是青梅竹马。但又怕伤着李小娜,他憋
得脸微红,只是说:“恐怕不是人家找他画,而是他需要画给当官的送礼吧。”
李小娜说:“你不相信我说的,什么意思?”
简汶又说:“搞艺术的,怎能不择手段赚钱?”
“你说侯中耀?真是好人做不得。”李小娜有点急,反问,“你凭什么说他不
择手段?”
简汶从画院同事那儿不止一次听说,侯中耀在艺术之外的功夫惊人。他晋升副
教授之后,借老雕塑家、他的硕士导师的名望,组建省雕塑艺术协会,导师任会长,
他任常务副会长。继而谋取两江大学艺术学院副院长,成立了一个学术机构——雕
塑艺术研究中心与一个经济实体——城市形象设计公司。继而又在电视里做了一个
著名青年雕塑家侯中耀的专访,其实他的雕塑作品平平。他凭借精心打造的头衔,
进入政界和商界,很快成了受到尊重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与相关厅局长交朋友,
拉关系,免不了要送些字画、古玩之类,他还为这个城市的头面人物亲自塑像。打
开局面之后,城市形象设计等各类项目,可以说唾手可得,而项目经费又有很大的
空间,大多数项目是组织别人做,他当老板。李小娜得以满足的卖出每幅两千元的
画或临摹画,与侯中耀做一尊数十万的标志性雕塑相比,无疑属于小儿科。简汶最
为反感的是,近年来文化市场以假乱真之风甚盛。他曾在夫子巷字画店看过,大大
小小的店铺基本上被仿作所覆盖,只有几幅古画标明临摹。大多是冒充二三流画家
的现代画仿作,还有一幅他的《春》的仿作,底蕴全无。大多被模仿的画家对此表
示默认,认为自己的作品被模仿是好事,有助于扩大自己的知名度。简汶不以为然,
一件优秀的作品被大面积复制,恰恰是对艺术的亵渎。这仅是他个人的看法,又奈
何?谁去想象买主把伪作挂在客厅或送人,而多数头头脑脑们还误认为真迹,满以
为自己身上增添了文化气息。
李小娜等待他说。他对她帮侯中耀说话,特别反感。他说:
“我问你,侯中耀有没有拿画送礼?”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人家为了拿到项目还送钱呢。你就以这个说他不择手段,
真是书呆子。”
简汶生涩地笑笑说:“给他作交易的画,我不会画的。”
“你是什么意思,人家没有给你钱吗?侯中耀还惦念着你,你怎把他看得这么
坏?”李小娜又解释说,“再说,这次确实是为去日本考察团画的。”
简汶说:“反正侯氏公司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李小娜看到他态度这么坚决,失望地回到卧室。简汶从来没有以这样的冷面孔
待她,她鼻子发酸,眼里有了泪水。她没有想到,简汶拒绝这项业务,还出于一种
嫉恨的心理因素。前些日子,李小娜疏离他,他怀疑她和旧情人侯中耀又有了联系,
侯中耀官运、财运通达,正是她所向往的,今天终于知道她和侯中耀打得火热,内
心一直惴惴不安。
简汶走进卧室,见李小娜伏着枕头啜泣。他想去安慰她,没等他靠近,李小娜
就爬起来,抹了抹眼角,从衣橱里抱了一床薄被到客厅沙发上睡。简汶随后跟出来
说:“我睡沙发吧。”这时,李小娜的手机响了,她按键接听,大概对方在问说话
方便么,她毫不避讳地说:“方便!”简汶看着她转身进了卧室,没听清她后来说
了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李小娜就离开家。她在外面吃了早点,然后去发廊排队做发型。
11点来到海鲜馆,尤凯请她吃澳洲大龙虾,即使她不与简汶闹翻,也可能抵挡不住
澳龙的诱惑。一向赴宴姗姗来迟的尤厅长,已经坐在席上等候。他也刚理过发,一
身休闲服,李小娜觉得他比上次年轻了许多。尤凯站起来,从身边捧起一束玫瑰,
送给李小娜。这使李小娜有点措手不及,迟疑不接。
“这美丽的花献给美人,没有别的意思。”尤凯开玩笑说。
“尤厅长真浪漫。”李小娜喜欢人捧她,乐滋滋地接过玫瑰。
“哎呀,尤厅长,尤厅长,我耳朵都起茧了,能不能不叫官衔,尤其是在这种
个人化的场合。嗯,朋友约会,平等相待,不要被称呼拉开距离。”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就叫我老尤,或者‘凯’也可以。”
尤凯见李小娜还抱住花站着,便叫来服务员把花收起,并让沏茶。他问李小娜
爱喝什么茶,她说随意,尤凯说来一壶菊花茶,好么?李小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她坐在与尤凯隔开三张坐椅的位置,尤凯朝她看看,不由得“唉”了一声。
李小娜笑着说:“尤厅长……”
尤凯提醒她的称谓说:“唉!唉!”
“噢,凯——”李小娜脸颊泛红,立马改口说,“凯厅长为什么叹息?”
“你看这……距离呀,或者说是一道鸿沟,当然不是代沟。”尤凯打了个手势
请李小娜喝茶。
李小娜听懂他说的意思,喝了口茶说:“领导毕竟是领导,机关干部这么多,
有几个能当上厅长。”
尤凯那双小眼睛眨巴着,心里滋润润的,接着说:“领导也有难言苦衷,古人
说年长官大,有身如桎,有心如棘。当官的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我很想做一个
无拘无束、自在度日的平民百姓,享受人生的乐趣。”
李小娜朝他笑笑说:“我只知道很多人想当官,盼望不停地晋升,你厅长官当
大了,却要下来,真正把你削职为民,恐怕你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还不如下岗工
人哩。”
“我是说我个人生活的欠缺。”尤凯乐意听李小娜奚落他的话,感到她向他靠
近了,他叹息说,“白天忙于工作挺好,晚上回到家里就感到空荡荡的。”
“多大的房子?”
“五室两厅。”
“你夫人和孩子呢?”
“离了,女儿在澳大利亚读大学。”
“你俩复婚,这屋子就不会空荡了。”
“只怕今生是不可能了,冷战了8 年,双方为了小孩,也是为了顾及自身的影
响,才一直拖着,离了,双方都感到轻松。”尤凯接着又说,“离婚时已作了房产
分割,归她的另一处住房小些,我补偿她50万。”
李小娜的目光落在那瓶拿破仑XO干邑白兰地上,那是尤凯带来的,她只喝过国
内组装的XO,而这瓶是原装的。澳龙加正宗的XO,她从未享用过。厅长毕竟是厅长
呀,简汶一辈子也不会给她带来这顿高级美餐。当尤凯邀她“先喝点儿”,李小娜
才不好意思地收回下意识的目光。她喝了点儿,味道确实不一样。尤凯欣赏她品酒
的姿势,李小娜问他看什么,他说想起贵妃醉酒。李小娜说你可不能把我灌醉,尤
凯说开个玩笑,哪能哩。这时,澳洲大龙虾端了上来,尤凯招呼李小娜乘热吃。他
把龙虾最鲜嫩的部位送到她的盘子里,而在李小娜眼前浮现侯中耀把这龙虾鲜嫩的
部位夹给尤厅长,尤凯又把它小心翼翼地送给了她。她不由自主地挪动一个位置向
尤凯靠近,尤凯也向她挪动一个位置,殷勤地帮她移动盘碟,李小娜内心感动,盯
了他一眼说:
“有屈厅长大驾!”
“不放下架子,怎靠近女人?”
“像你这样的多情种,后面少说有一个班吧。”
“开玩笑啦,我只想找一个心爱的人。”
他又给她夹菜,看着她吃。李小娜在他的目光里吃了一只澳龙的大半,最后只
喝了半碗汤。尤凯递给她玉米饼,她娇声说“饱了”。她看尤凯喝汤吃饼的目光,
表明她的心已在靠近他。她感到尤凯有人情味,比简汶会疼爱女人,尤凯固然比自
己年长20岁,但正是他年长,才更会疼她,珍惜她。
“现在该听听你的情况啦。”尤凯用餐巾抹抹手说。
“我……”李小娜苦笑说,“我还能怎样?”
“不会是单身吧?”
“与单身没有什么区别,已到了崩溃边缘。”
“你受委屈了。”
尤凯握住她的手,李小娜没有拒绝。他又坐进隔开的一个空位,欲搂住她。李
小娜抓住他的手说:“尤凯,你不会骗我吧?今后你还会这样待我么?”尤凯说:
“小娜,你把我尤厅长看成什么人啦?”他吻她的手,她顺从地依偎着他。
一周后,李小娜与简汶办了离婚手续。三个月后,她和尤凯结婚。
当简汶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的时候,李小娜从他的面部表情与微微颤动的手中,
能够体会到他是不得已与她分手的。而李小娜留给他的是怨恨未消的一瞥。李小娜
心目中理想的老公是有一定地位的官或名人,她本不想离开简汶,因为她觉得他是
忠实可靠的男人。既然简汶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那就怪不得她另择所爱。她嫁给
尤凯,也是对简汶愚顽、不听劝告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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