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简汶终于与春红约定中午11点半见面,地点是在她住处附近的购物中心门口。
他本想先去宾馆订好房间,她说那附近宾馆多,中档、低档的都有,白天房间空着
哩,待见面后她带他去宾馆开房间。他说直接去餐馆,请她吃饭。她没答应,让他
来购物中心再说。她提醒他不要忘了带银行卡,购物中心什么都有,也有法国香水。
他想说吃了午饭再逛,最好先到宾馆,然后再去购物中心,这样时间从容些。可是
没等他说,她却挂了电话。他带着银行卡,准备给她买点礼物,他还没有给她买过
东西。只是还不明白,午餐时间约会,为什么偏偏忽略了午餐?
这已经是第二次与她打电话约定。
第一次,她在电话里笑,说你还激动啊,等两天吧。简汶知道女人会吊男人胃
口,但没想到春红也会这样。
自昨天他和她在娱乐城泡了一个下午,他感到春红已经越出他心仪中的春草形
象,或者说,他对她的有关“春草印象”已经消失。一个进城挣钱的农村姑娘,已
经被城市娱乐圈所打造。
简汶从娱乐城回来,一直心神不定。当他尽量镇定下来,走进画室面对那幅画
时,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愿望不切实际,幼稚可笑,人来到这个世界上越走离自己越
远,童年及小春草已变得不可企及。
他躺到床上,脑子一片空白,恍惚中响起KTV 音乐节奏,一身黑的春红戴着红
肚兜和半裸胸罩,向他不停地晃荡着。他触及她的敏感部位的感觉,以及她那句直
露无余的床上话,他觉得她是一个身体健实的成熟的女人,虽粗俗却显得无遮无蔽,
而更能发挥女人身体的特有功能——这是女人身体本能的魅力,也是陷阱。他抵挡
不住春红的身体的诱惑,是她像一匹母性的黑马,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她那种健实的
野性的身体的诱惑,他把她想象成一个健全而去蔽的女人身体本能的显示,而这对
于他这个已婚男人来说,还是新奇的、神秘的,急于想尝试的。他这个处于性孤寂
中的独身男人,一心想春红的承诺兑现。他知道她已不是处女,但她一再说自己是
姑娘。
已是晚上11点多,他耐不住拨了她的电话,未接。春红说过通电话时段:上午
9 点至11点,下午2 点至5 点。她曾告诉过他,她白天在家没事,晚上才到歌舞厅
上班,这时候,她可能还在KTV 包间。这一夜他憋着,在恍惚中入睡。第二天上午
9 点以后,简汶才拨通她的电话。他知道她现在还住在表嫂家,有一次,他在9 点
前与她通电话时,听到小孩的声音,她告诉他是表嫂的孩子,表嫂上班早,她要帮
表嫂送小孩去托儿所。
她和他在电话里闲聊。
她又说她是个直率人,不像城里人拐着弯子说话。
他表示默认,他觉得她去蔽,也应该包含她的性格的直率。他还问她:“你不
想嫁人么?”
“谁娶我,谁养得起我?单买衣服化妆品,每月就要花两三千。”她说,“你
为什么喜欢我?”
“喜欢么,不要问为什么。”
“我不信,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你身上有特别的东西。”
“你快说,好的还是坏的?”
“坏的,你太性感啦。”
春红这才舒了一口气:“你们男人呀。”
简汶再次与她约会,她很干脆地同意了。
这天,空气里灰蒙蒙的,能见度较低。简汶打车来到购物中心,正好11点半。
他环视四周,没有看到春红,便在商场门口的广场上来回踱步。过了近一刻钟,他
才看见她从身后走出,笑着说你来了。简汶见她步子不停地向商场内走,便也跟着
她进去。走过化妆品柜台,他想给她买香水,她说回头再来,先上楼看包,最近商
场到了一批新款皮包。他见她肩上没有背包,意会到她要他买包。两人登上阶梯电
梯。她目光落在他的牛仔裤上,笑着说激动吧?他感到她这话问得不合时宜,只是
笑笑。
六楼是皮件,她挑了一只橘红色大豆包,挎在肩上问他怎么样?简汶说你喜欢
就行。他不想参与意见,在潜意识中又不能不与李小娜比较,她的身材和气质与李
小娜不在一个档次,当然,她比李小娜年轻。她让他去付款,这只包1288元。
他只准备给她买1000元左右的礼物,不打算再去化妆品柜台。可她却拉住他发
嗲,你说话要算数呀。商场人员都朝他俩看,简汶感到不好意思,只得随她。她很
快取了一瓶法国香水600 元,又挑了一支高级口红269 元、一瓶美白净斑精华露280
元。简汶只接过法国香水的付款单,他从来还没有这么较真,内在激情也消减了大
半。
他开始感到这场幽会的荒唐,后悔自己丧失理性的冲动,他不值得为这样的女
人付出这么多的时间和感情,可是事已至此,他还是无奈地跟随她。
她将法国香水放入新买的皮包里,然后把橘红色大豆包挎在肩上,高高兴兴地
走出商场,像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买。
她径直向前走,前面是大马路。简汶问去哪个宾馆,她放慢脚步,说你跟我走
呀。她立住脚,可人行道绿灯还亮着,简汶说走啊。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
“你不会恨我吧?”
简汶感到莫名其妙。
“你这人有点特别……嗨,是老实人。”
简汶见她的目光暗淡,眼角挤出几丝笑,很难看。
她见绿灯亮了,随行人一道过马路。午饭时分,路上行人稀少。刚穿过马路,
她手机响了,便从包里取出接听。简汶听到是男人的声音,他顿然有了一种不祥的
预感。她已答应:“嗯,两点钟赶到。”
“你到哪儿?”
“改天吧,今儿有点急事。”
“打电话的男人是谁?”
“嗨……老公!”
简汶终于明白自己被骗了。他哭笑不得,一时手足无措,被一种沦落感和耻辱
感所笼罩。他恨自己轻信了这个女人,想夺回皮包和法国香水,她却牢牢抓住,大
步向前。他自认倒霉,欲撒手离开,与这样的女人较真,被熟人看见是不光彩的事。
他看看路上没有熟人,又跑上前去拦截,责问她为什么骗人?
她一边说是你自己情愿的,你已经占了我的便宜,一边挣脱开跑了起来。
他仍跑着追上去,一把抓住包带不放,她打电话叫老公来,他打断她按键,责
问她为什么说自己是姑娘?
她说我不是姑娘你还理睬我么?她拼命夺包,咬他的手,他只得松手。
他又责问她为什么玩弄别人的感情?
她说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没有办法。
他又追问原因,她没有回答。
她跑不动了,在小区门口停住。
巷道口一会儿聚集了一堆人。简汶低着头,他不愿意触及居民们鄙视他的目光,
人们似乎看出了他俩有不正当关系,谁相信他受骗呢?再说这样的事也说不出口,
即使说出口,他也是跳进黄河说不清。简汶只是举着被她咬破的手背,另一只手抓
住包带,他说她肩上皮包是他刚买的,有发票为证。
一个平头胖子突然立在简汶面前,先是一拳打开他抓包带的手,接着又一把抓
住他衣领说:“你这个狗男人,一心想勾引我老婆……”
围观者哗然。
她背着包,站在一边。
简汶一时无力辩驳,不敢抬头。他的脖子被平头胖子拽得像只小鸡,喃喃地说
:“请你不要打人!”
“打人怎的?我就是要打你这个狗男人。”平头胖子仗着人们的窃窃议论,使
劲推搡他。
她走过来,让男人松手。
平头胖子瞪了她一眼说:“骚货,还不去接小孩?”
她转身时,看了看简汶,他差点儿被摔倒,那西服上面一个纽扣被拽掉了。
一个多事的老头对简汶说,打110 吧。简汶本不想为了两千块钱而惊动公安,
显露自己并不光彩的事,但事已至此,只得拨了110.他没想到自己会落入今天这种
受辱难堪的境地,他点起一支烟,脸上没有表情。平头胖子也抽着烟,右腿得意地
晃动。
大约10分钟后,110 警车把两人带走。
岔街派出所民事调解室里,坐有七八个人,多数是农民工模样,正在审理的是
一对已领了结婚证的街道青年之间的纠纷。大家目光都落在新来的这位穿着洋气、
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子身上,他属于光顾这儿的稀客。调解员看了简汶和平头胖子的
身份证,让两人等候。
简汶坐不住,时而跑到过道里抽烟。他又后悔不应该报警,不,不应该一时气
愤追着她,如果那时撒手,就不至于受平头胖子的污辱与围观群众的误解,大半天
了,还熬着,何况成败未卜。他这时才体会到“该撒手时需撒手”的道理。衣兜里
烟抽完了,他更是熬不住,便请清洁工买包烟。这个男工朝他笑笑,打量着他。过
了好一阵子,才把香烟买回来。
天色暗下来,室内亮起灯。调解员问他俩为什么要公众打架?简汶弄不懂为什
么这么审理,他说:“我没有动手,是他打我呀。”
“为什么问题发生纠纷?”
“他老婆拿走了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价值多少?”
简汶嗫嚅着说:“一只皮包,一瓶法国香水,一共1888元。”
在场的人表示吃惊,有人“嘘”地小声叫“要发!发!发!”给简汶买烟的清
洁工也在外面听着。执意要与男人分手的女青年也回头笑着看了看简汶。
平头胖子回答调解员说,这是我老婆的东西。简汶说有买的发票为证。调解员
看了看发票,让平头胖子“叫贾春草”。
简汶听了一愣,户口本上她还叫春草,贾春草,他儿时小女友叫田春草。
贾春草承认说:“是他主动送给我的。”她坐在最后一排位置。
简汶说:“贾春草骗了我,我要取回自己的东西。”
调解员说:“这由你们双方协商。”
简汶说:“如果他们会给我,就不会骗了。”
调解员退场。一会儿,来了一位科长,他叫“简汶”,看着简汶说“市国画院
画家”。他接着问,“为什么要给她买这么贵的东西?”
简汶说:“她自己挑的。”
科长说:“可见你俩关系不一般。”
简汶说:“我是独身,与她做朋友,她说她是姑娘。”
科长说:“交友要慎重啊。你是高级知识分子,她与你怎么会有共同语言呢?”
他让平头胖子把东西退还简汶,贾春草已离开现场。
平头胖子仍说:“他引诱我老婆,香水皮包就是物证。”
简汶突然想起一句俗语,说:“不要‘恶人先告状’,是你老婆骗我的,你俩
合计行骗……”
“不要吵了!”科长先对简汶说,“你认为你受骗上当,这件事就让媒体曝光,
好么?”
简汶不吭声。
科长又对平头胖子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贾春草怎么能随便接受这么贵
的东西?”他让两人再去反思。
简汶不满意科长各打五十大板,问他为什么不查他俩行骗?科长笑着反问,他
们怎么骗你的,你又不是孩子,拿出足够证据,我们当然会处理查办。简汶一想到
他和春红在娱乐城KTV 包间的情形,他怎么好意思提供这些细节呢?再说每次约会
都是自己主动打的电话。自认了吧,这事怪不得别人,只恨自己天真糊涂,一时冲
动,陷入泥潭。他同意调解员关于乙方查大志(平头胖子)因动粗打人而赔偿甲方
(简汶)944 元的意见,可是平头胖子只同意退出一瓶法国香水。调解员感到为难,
征求简汶的意见。简汶实在不愿意再在这里僵持着耗下去,等平头胖子取来赔物,
便在关于公众争执动粗的调解协议书上签字。他还按调解员要求,写上“保证以后
不再追究”,又签字,按了指印。
简汶离开岔街派出所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他还没有吃中餐。他感到肚皮与脑
袋都是空空的,两腿无力地游荡在路边,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头无意识摩挲着法国
香水光滑的瓶身。他脸色冷淡,嘴角却挂有几丝消失不了的自嘲的笑。
他走上桥,从裤兜里拿出法国香水,在手心转了几下,扔向河里。
身后一辆出租车向他轻按喇叭,他招手上车,去住处附近的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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