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父亲一起收麦。父亲的脾气显得特别粗暴,总是不停地打驴。父亲的粗暴
曾经让哥哥上吊自杀了。看着父亲还如此粗暴,
麦熟一晌,麦子们说熟都熟了。真快,太阳还在天空上火一样烤着,所有的麦
子张开着刺一样的麦芒,刺向迎面而来的阳光。太阳辣得熏人眼,谁也不去凝视那
令人晕眩的光。麦子们没有一滴汗水,麦子们整齐地站在那里,等着那些种植他们
的农人来收。
我喜欢看麦子们熟透时这一派壮观的场面。村子被无际的金黄色围拢着,村庄
里那些刚刚拆除的旧房屋被麦子掩盖了。麦子们坚卓而自足地挺立着,显得傲然、
豁然。这时所有的风都吹不动麦子的想法。他们已经不喜欢风了,无论风从哪一方
吹来,他们都拒之门外。不是以前了,他们挡不住风的诱惑,那种随风摇摆的轻狂
是因为幼稚。
麻雀们箭一样从麦地上空飞过,抵达不远处的一株白杨,白杨的枝叶茂盛,随
即就不见了身影,只听到叫声显得急躁。
人们开始忙碌起来,蚂蚁一样,一群一群的蚂蚁,站在原地犹豫着不知去向。
农人们恨不得一下子把麦子收回家,以备食用。储存是人们的天性。地头上挤
满了人,他们拿着空口袋等待,脸上写满了焦急,汗珠子从额上不停地下滑,而一
只知了的鸣叫更加加剧了人们不安的情绪。孩子们戏耍着,他们从来不为大人们分
忧。眨巴着小眼,看着田野里叫收割机的东西出神。
收割机隆隆响着,混浊的声音传到人们耳朵里,这个笨重的家伙腾起的尘埃天
昏地暗,像一个天大的旋风在田野的上空旋转着,夏天的美丽一下子被这个家伙毫
无羞耻地破坏了。不过,这个很卖劲的家伙确实给人们带来了希望。在这个炎热的
时光里,收割机不肯歇息,现在是它们的黄金时间,一个小时能挣农民四五百元钱。
钱现在是好东西,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简单的道理机器也明白。所以它们即使吼
破了嗓子也不肯休息,另一个村庄的麦子也在等着它们,时间是无法言说的珍贵。
太阳依然猛烈,晒得人们头上满是汗水,有人开始诅咒太阳,有人开始咒骂收割机
走得太慢。
父亲在套他的驴,他要用驴车将我们两天两夜割完的麦子拉到麦场上。
父亲套驴时总是大声吆喝他的驴,好像他的驴不听话似的,其实他的驴特别听
话,父亲的破嗓子一声吆喝就进了车辕。听着他的猛烈吆喝,仿佛对这个家的一些
事,或对我们不满似的,有时还骂他的驴,狗操的东西,打死你。骂得特别凶。
其实这个家没什么难管理的,我们都是非常听话的孩子,凡事都依着父亲,我
们知道父亲的脾气,当他发牢骚时,我们的情绪总是低落得很。
这时,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我的房间,走到父亲跟前,极不情愿地帮助父亲
套驴。我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我特别想痛痛快快地睡一觉。可是早上吃饭时,
父亲对母亲说割下的麦子要尽早拉回来,拉到场院上去,夏天的天空狗一样的脸,
说翻就翻。母亲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着饭。这个家早就是父亲说了算,母亲从
来没有拿过什么主意,我们都是他的兵,任他随便指挥。
我没精打采地帮父亲套上驴车,这时父亲显得有些情绪稳定了,不像刚才那么
凶了。驴在辕内不停地嚼着铁环子。这是我们家的驴,跟随父亲已经七八年了。我
七岁那年,特别渴望我家有一头驴,我连续不断地给父亲提出这个想法时,父亲总
是眼不看我,不说买也不说不买。我清晰地记着那天我给父亲提起这事时,父亲正
细心地给小猪仔喂食,小猪仔拼命地吃着父亲给它们煮好的黄豆。父亲的神情专注
而旁若无我。我气急了,扭头就走,顺脚踢跑了一枚地上的石子。父亲看了我一眼,
继续喂他的小猪仔。
我还记得我为什么产生这么强烈的要父亲买驴的愿望,是因为每当我放学回家
路过小勇家的地头时,总看见小勇他爸用他们家的驴做活。他们家的驴是白灰色的,
不太高大,然而小勇他爸站在驴屁股后擦地时的神情,真让人气愤,自高自大,仿
佛别人谁家也买不起驴似的。我实在看不惯那种神情,路过他家地头时,我就故意
把头别到一边,我恨不得捡一块砖头甩到他家的驴屁股上。有一次,小勇他爸似乎
窥破了什么,故意给我说,二小过来坐一坐。我气不打一处来,猛回一句,我不坐
你那拖蛋驴。小勇爸急了,立即没有了平时的傲慢,张口大骂,小子,我操你妈,
你敢瞧不起我。小勇爸大概那时有五十岁吧,黑红脸,被我一气血红到脖子上,愤
愤地说,你过来,我挤掉你的蛋黄子。我急中生智真怕挨揍,赶紧说,瓜叔你摸一
摸头上是啥东西。瓜叔就是小勇他爸。小勇他爸摸头之际,我猫腰跑走了,只听到
小勇他爸满嘴的脏话,“啪”一鞭抽在驴的屁股上。
小勇他爸的驴是散队时买的。队上时,小勇他爸是车把式,队散了没有牲口赶
了,他自己就到牲口市买了这头白灰驴。小驴能吃能干,又特别听话。常言说:十
驴九不退,小勇他爸的驴就后退。谁家要使用,牵上就走,只要你说一句这是一头
好驴就行,然后再送给小勇他爸一支“荷花”牌香烟。小勇他爸这时就乐得合不拢
嘴地帮你套上车,然后很高兴地把驴送出家门。父亲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不与小勇他
爸说话,两人水火不容,虽说是不出四服的本家,也撮合不到一块儿。父亲的本能,
从不爱占别人的便宜,有了需要用驴干的活,挑个垄沟、擦地,母亲就说雪他爹,
你给他瓜叔张个口,咱们用一用驴。父亲梗着脖子说,谁稀罕他那玩意!倒补给我
钱我都不用。母亲不敢往深里劝,也就不言语了。
过了大概有五六个月吧,父亲在饭桌上突然说,二小,咱家也买一头驴吧。那
时我的全部心思已用在了学习上,对买驴这事已不感兴趣了,我没心没肺地说,你
爱买不买。父亲听我这样回话,把筷子一拍,起身进了屋。母亲忙说,看你怎么那
样给你父亲说话,没大没小的。我知道父亲生了气,匆匆吃了饭,悄悄返回里屋取
下书包溜走了。我当然看到了父亲躺在炕上时,坑沿上竖起的两只臭脚。放学后,
我想到了父亲买驴的事,我自言自语,不知父亲买了驴没有。我路过小勇他爸家的
地头时,看见小勇他爸与狗灶叔谈什么事情。他的驴就在地头上高兴地吃草。我心
生一计,悄悄溜过去,解开拴在车尾上的驴绳。驴明事似的悄悄向远离村庄的地方
奔去。驴跑走了。我回家了,回家第一眼就看到了我家的二门后石柱上拴了一头我
没见过的驴,黑灰色的,见我进来想躲开似的蹦了两下。我想,这一定是父亲刚买
回来的,是我家的驴了,我看见父亲正拿着一把铁梳子要给驴梳理。父亲没理我,
我悄悄地绕过驴屁股向屋中走去,我还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驴。由于高兴,我老是
做错作业,干脆合上书本,趴在窗前看我家的驴。这是一头很不错的驴,身高身大,
纯灰黑色,两只黑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父亲,父亲正耐心地梳理着它身上的乱
毛。我家的驴比小勇他爸家的驴漂亮多了。从这以后,小勇他爸再也不用在我们面
前耀武扬威了,我们家有了驴,真正的一头驴。我看到父亲给驴梳理完后,用水桶
提过去半桶水,驴将嘴伸进去,喝了一阵,抬起头来看看我父亲,继续喝。喝完之
后,父亲就去厢房取玉米,趁机,我溜出屋门跑到驴前,伸手摸驴的肚子。父亲走
出来,忙喊,别动,踢到你了。我知道父亲已经没有火气了,就很认真地给父亲说,
咱们家的?嗯,咱们家的。父亲坚定地说,脸上有一丝笑容。随后那一丝笑容很快
就消失了。父亲随手搬过来一只凳子,将盛玉米粒的竹筐放在凳子上。驴闻了闻没
有吃,然后看一看父亲。这时我看到驴两只诚实的大眼睛,没有虚假,真好看。人
就没有这么真实的眼睛。驴安安生生地去吃玉米了,咔嘣,咔嘣的声音,让你听得
出驴长着两排坚实的牙齿。父亲说,这是一头好驴,比你瓜叔家的驴还好,驴的原
主人要去他儿子家居住,他的儿子在城市里,城市里没有土地,没有法子就把驴牵
到了驴市。见我围着他的驴转,就把我拢住,先夸了他的驴,然后给我说了很多怎
样喂好一头驴的方法,最后以最低价格给了我。母亲在厨房喊我们吃饭,我离开了
驴,父亲还呆着看驴吃玉米粒。我知道他要等着驴把玉米粒吃完再吃饭。饭桌上我
问母亲,咱家有那么多钱买驴吗?母亲说,是你父亲喂猪仔攒下的,已经三年了。
你父亲是一个有心劲的人,庄稼人如果没有心劲是过不好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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