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匆匆吃了午饭,给父亲盛上饭,喊了声爸爸吃饭,就回屋了。我还没有做作
业,我得抓紧时间,我不能总陶醉在父亲买驴的兴奋里,凡事都得有一个结果,下
午老师还看作业呢。在这里我要说明一下的是,这段时间我哥一直住在舅舅家,舅
舅家没有儿子,让我哥过去陪一段时间。
驴特别怕我父亲。父亲说拴马,跟我装车去,我正式的名字叫拴马,我哥哥叫
拴牛,哥哥年前就死了,是上吊死的,我认为是父亲逼死的。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
哥哥拴牛随同父亲从山西拉回一车煤,我看到了哥哥万分疲惫的样子,我哥哥拴牛
就一头钻到了我现在居住的房间里休息。这时我听到父亲像狼一样吼叫,他责备我
哥哥没有及时把煤车卸掉而损坏了车轱辘。我哥哥觉得我父亲特别没有父爱,就偷
偷上吊了。那时我哥一点也不习惯暴烈的父亲,如果他早适应了,就不会上吊了。
哥哥死了,我竟发现父亲没掉一滴眼泪,还是我母亲掉了足够有一碗的眼泪。我知
道母亲为什么那么伤心,我哥哥特别好,又勤恳,又会体贴人,每次家里有了好吃
的东西,我哥哥总是给我放着。他这样一个好人,怎能与我父亲那样的人在一起呢?
跟我装车去。父亲很冷地又说了一遍,就举起驴鞭子向驴的屁股扬去。父亲的
驴鞭是根竹棍,父亲扬了一下,驴就走了起来。趁驴还没走远,我折回厨房,喝了
一大瓢凉水,这时我才觉得有了点精神。我跟在父亲的车后走着,我们要到三里以
外的曹家坟那块麦地里装麦子。那是一块没人要的地,高低不平,又是沙土漏地,
父亲舍弃了许多好地一口要下来了。队长正愁没人要呢,这块地打发不下去也得照
样拿公粮,父亲说要,队长抑制着内心的兴奋说,好!多给你搭几亩地。父亲要下
了那块多给了五亩地的沙土漏地,觉得特别便宜,那一段时间父亲脸上的笑容总是
不断。那是一块没人稀罕的地,刚种上那阵子一亩地只产一百多斤小麦,父亲费了
好几个冬天的时间,把道岔那块地的好土用驴车拉过来,在上面垫了足有半尺厚。
这是项不小的工程,父亲硬是干完了,我和哥哥都在上学,我们都没有帮上父亲的
忙。
我家的驴走得慢。我放慢了脚步,跟在驴车的后面。父亲在车上坐着,他的旧
草帽快遮住他的眼了。我听到路旁的人们冲着我父亲小声地说,这个细茬子,老牛
筋,过不好日子才亏呢!父亲好像听到了。他用力抽了驴屁股几下,驴走得快了。
天气依然炎热,没有一丝风,一些鸟停止了飞翔。我看到无际的田野上有三分
之二的麦子收回家了。一辆军绿色的中原2 号收割机还在不停地收割着剩下的三分
之一,收割机扬起的灰尘将收割机紧紧包裹着,我看着收割机飞快地吃着麦秆、麦
穗,有点得意的样子。我羡慕极了,我特别愿意用这个家伙,将我们家没收割完的
麦子收了,那样我和父亲就省下一些力气,用来打场了。
我这样想着,只是想象而已,我始终没有向父亲建议。我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还不如不说,我立刻终止了这个无用的想象。迎面碰上了小胖,小胖是我的同学,
我们非常要好,我们俩曾经一起把生产队的叫驴搞得阳痿了,这是一个秘密,至今
谁也不知道,队长一直蒙在鼓里。后村的草驴发情,牵到我们的队院,叫驴看都不
看一眼。队长围着叫驴转来转去,眼睛瞪得灯圆,望着叫驴的阳具,叫驴就是不把
它的阳具放下来。后村的人臭败了一阵,牵上草驴走了。队长气急了,猛一脚踢在
叫驴的屁股上,我操你妈。叫驴猛向前抖动了一下,驴理解似的朝队长看了看,它
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然后低下头去,目光专注地看一个地方不动弹了。过年让小
勇他爸把叫驴杀了。叫驴的部件一件件摆放在生产队的席子上。我和小胖认真检查
了叫驴的阳具,阳具上有道道柳条抽出的鞭痕。这是在一个夏日的中午,人们都在
午睡,饲养员也不知到哪里去了,我们正在队里的榆树上捉知了,那只叫得最响的
知了飞跑了,没捉到,而且老榆树的枝还挂破了我的背心。我们垂头丧气地正要往
回走,这时看见拴在老榆树上的叫驴,放下了它的阳具,长长的阳具坚挺着。我们
急中生智,用柳条狠狠抽了这个阳具,阳具迅速收回,叫驴猛跳了几下,我们就迅
疾逃离了现场。这始终是一个秘密无人知晓。
小胖说,拴马,给你爹说说,用这个铁家伙割了算了,现在谁家还像你们家那
样啊,你爹老是拽牛尾巴,净给咱们农民脸上抹黑。我说不行,昨晚我们已经提过
了,没门,我父亲就是不答应。小胖穿着一件新的汗衫,特别干净,后背上印着
“大男人”字样。
我默默走着,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我们才来到我家的麦地。一地的麦个子,像
打败了的敌人的尸体一样躺倒着。我父亲的农活在队上是一流的,父亲割出的麦茬
子又矮又齐,捆出的麦个子,中间卡,两头,麦穗儿齐齐的,连一个倒穗都没有。
父亲说,你踩车吧。父亲的口气有些缓和,我觉得心里轻松下来。他用铁叉往
车上摞,父亲还是那么能干,他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让我产生一丝敬意。这几
年也确实亏了父亲了,母亲常年有病,我们一直上学,没有人帮父亲干多少活,全
家的饭碗只有父亲一人担着。他也真够累的了,想到这,我的眼眶热起来。拴马,
你发什么呆?父亲在车下吼叫起来,我猛地发现我的周围堆了不少的麦个子,我必
须尽力把它们放得有条理,父亲的快捷,使我不得不一改往日的劳动习惯,我必须
配合父亲,动作慢了,父亲甩上来的麦个子会堆得老高,不能及时安置。时间不长,
我的体力已不支,就感到我的腰开始疼痛起来,特别难受。我恨不得马上跳下去,
逃离现场。太阳一电杆高了,太阳一出来就烫得要命,我感到浑身的灼热,像在蒸
笼里劳作。天空没有一片云彩,湛蓝、湛蓝,太阳在天空自由地释放着它的热量,
好似要把大地烤出个洞来。很多飞虫躲到树阴里去了,只有燕子在空中飞来飞去,
它们不断地吃着从麦地里飞起的小虫。有时它们从我的眼前飞过,我听到了它们飞
翔时的快乐声音。站在高处,我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在农村很少有站在高处的
机会,此刻我看到我的村庄,没有前几日那么好看了,那么整齐有秩序了。到处堆
满了新鲜的麦秆。那些老母鸡趁机兴奋起来,在麦根旁不停地啄着残余的麦粒。一
段破墙,一座废弃的面粉坊在阳光的照耀下都显得面目丑陋。人们在丑陋的街道上
穿行着,趟起的灰尘飞起又落下。
麦子们走了。留下了一地的麦根。麦根的表情好像一对和蔼的老伴,突然失去
了一位,麦根们无奈地等待着另一个夏天将它们带走,或者跟着风离去。已经很久
了,它们一直承受着这种被遗弃的不幸。金黄渐渐褪去,脸上蒙上了衰老的皱纹。
而现在它们还强烈地反射着太阳的灼热光芒,看久了有一种头晕的感觉。我尽量不
视那些麦根,我把目光移向别处,我的动作很快慢下来了,父亲不停地在地上喊着
我,动作利索点。我觉得我快瘫软下来了,麦个子堆得很高,驴也不听话。驴在偷
吃庄稼,这是父亲最不能容忍的,父亲将铁叉子抽在驴脸上,驴猛—惊,躲避着,
这时车身也随着猛一晃动。我听见父亲说,光吃不能干。我知道这是指的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近几年父亲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做什么事情又没有耐心,
这与他往日的性格大相径庭。我的记忆中,父亲是很爱我们的,在我们两岁的时候,
父亲干完地里的活回到家,就抱起我们举过头顶,并用他浓密胡茬的嘴巴扎我们的
小屁股,然后把我们的小腿放在他的两肩上。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式的爱,我们
直乐得合不拢嘴,用小脚直踢父亲的头颅。父亲还时常背着我们到邻村看电影,看
戏,那时我们觉得父亲有使不完的力气。
生活不是一帆风顺的,意外的事情也有过,父亲给生产队喂过几个月的牛。老
饲养员突然得暴病死了,队长一时找不到别人,就让父亲先喂着,父亲刚喂了十来
天就死了一头大黄牛。不知死因,后来屠夫说牛肚里有一根大钢针,这话传到社员
的耳朵里,有的说是父亲故意放的,有的说是别人放的暗中栽赃父亲,总之父亲是
背上了黑锅有口难辩。还有一次是房基地的事。村长为霸占我家的房基地,就想法
把我们家拱到别处去。我们家的房基地临着街面,村长家的儿媳妇是个赤脚医生,
村长想在我们家这块地盖二层楼,让他的儿媳妇开一个药铺。父亲是一个倔强的人,
自然是不答应了,从此惹怒了村长。我家有什么事不但不办,还故意刁难。由于村
长的存心不良,队上大黄牛之死这件事,父亲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至今我还记
得他戴着纸糊的帽子游街的情形。那年我家喂了一只山羊,春节前母亲要父亲给村
长送礼去,现在想来,可能是母亲为了来年父亲不再游街,或者说少游两次街。母
亲对父亲说给村长一个面子,回回头赔个礼。父亲更是火上浇油,父亲叫嚷着让母
亲住嘴,父亲把我们家的暖瓶摔碎了,父亲说我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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