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亲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跟母亲大吵一顿,母亲气得说不成话了,父亲还在一旁
大喊大叫着。我听到父亲说过这样一句话,这个家让你们给毁了。我实在摸不着头
脑,我们还是孩子,我们又做错了什么?我哥哥实在受不了父亲的暴烈才上吊的。
这个血的教训,为什么不让父亲改一改自己的脾气呢?
麦子已经装得很高了,站在高高的麦个子上,我都有点头重脚轻。我讨厌父亲
这种劳动方法,有多少农活,恨不得一下子干完。我看见父亲用铁叉甩最后一个麦
个子时,眼珠子都憋得往外凸,极强的劳动能改变一个人的面部表情。最后一个麦
个子被父亲甩了三次,都滚下车去了。接着父亲又用力往上甩,但是每甩一次,高
度都降低五厘米。我看见父亲的脸通红,加上汗水交流,父亲的脸色很难看。是不
是父亲觉得在我面前的失败感到不快,父亲的牙齿咬得咯吱响,我还清晰地听到父
亲口中喷出一个“操”字。父亲终于放弃了,父亲放弃了,就像一个被打败的人,
脸上显得无光无彩。父亲将铁叉子递给我,然后父亲冲着太阳的方向小了个便,太
阳的强光照射在父亲的小便上,小便又将亮光反射到我眼里,是那么刺眼。
父亲还是只扬了一下驴鞭,驴车就动起来,驴显然是兴奋,起步很快。驴车每
过一个畦岸,就剧烈地颠簸一下。这时太阳有电信塔高了。
我家的打麦场在村子东边。因此我们是迎着日出的方向走的,太阳光芒强烈地
照着我的脸。我的头,我的头发里像藏了无数根针在乱动,我实在受不了,我不止
一次地用手去抖搂,想把那些针抖搂下来。我感到燠热,父亲走在驴头旁,由于车
子装得高大,我只能看见父亲的破草帽一左一右地晃动着。路上我听到许多人说,
呵,装得这么高呀。父亲一言不语只顾走路,驴默默地吃力往前走着。
驴很听父亲的话,有时只靠眼神它们就配合得非常默契。驴听话的原因是驴曾
经犯过一个致命的错误。它刚到我们家第二年,由于驴年轻气壮,它时常把它的阳
具放出来,看到那些绵善的草驴它就没命地奔过去,不管车上拉着什么东西。父亲
恼火了,一日父亲把我家的驴拴在老枣树上用木棍狠狠敲击它的皮肉,后来又让兽
医把它的蛋子割下来。父亲真是狠心,驴有十来天不精神,吃得很少,我走到近前
驴就用嘴蹭我的身子,目光直视着,好似祈求我给它保护。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对
驴说,我也没有办法,全是你的错,你不应该太放性了,你应该克制自己,像一只
狡猾的狐狸,该出手时就出手。驴好像懂了我的语言似的,眼里流露出懊悔的神情。
驴被骟了,自然就少了许多麻烦事,这就是人与动物的区别,人可以主宰动物。
我们一上午来回了好几趟,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光的强度更加猛烈了,一些
麦芒被晒得四处飞扬,灼热与劳累侵袭着我的全身,不知道我是怎样坚持下来的,
我特别想喝一大瓢凉水,可地里的水泵都停止了,没有一家浇地的了,都顾着收麦,
其他的庄稼现在还不需要水。井台旁的出水口黑洞洞地向外面延伸着,像等待命令
发射的炮口。大部分麦子都收割了,只剩下一地的麦茬,一些麦鸟擦着麦茬在低飞,
那里肯定有它们要吃的虫子,不然它们不会冒险作低空飞行。很多人都回家了,只
有少数人在等待着收割机,田野显得安静些了。
我的心情特别烦躁,我想跳下去一走了之,驴走得太慢了,这样的速度什么时
候能让我们家走上小康之路?可是让我兴奋的事情马上来了,是由于错车。小勇他
爸开着装满麦子袋的三马子飞快地从对面驶过来,父亲怕三马子撞着驴头,(本来
父亲与小勇他爸就有隔阂,有什么事都躲开)就向路旁牵引了一下驴头,不料,车
的外轮子轧上一块砖头,驴车马上翻了,一大车的麦子全翻在了路沟里。我被摔出
一丈多远,我感觉屁股一阵疼痛,但是我还是马上站立了起来,看着一片狼藉的麦
个子发呆,不知所措。只听见父亲怒骂着小勇他爸的背影,父亲气愤极了,他恨不
得给小勇他爸两鞭子,可小勇他爸已经开进了村庄。小勇他爸早就把他的驴卖掉了,
买了个三马子做起买卖来。有一次我坐小勇他爸的三马子到县城新华书店买书,觉
得跟坐驴车的滋味完全不同。
父亲扭回头来冲我喊,还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搬车!这时我才发现我们的驴
车还躺着,驴都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驴难受地躺着,等待着有人来救。
我和父亲用尽了身上的全部力气,才把驴车推正,因为事故,驴显得也不高兴,
驴无精打采地一动也不动,等待着我们重新将麦子装上车。你想象,在炎热的夏天
这么一折腾,麦粒们,三分之二都掉在了地上,有的麦个子已被摔散。父亲的脸色
难看极了,父亲一边整理摔散的麦个子,一边骂真他娘的倒霉。邻居小三从这里经
过,打趣说,怎么你们在这个地方打头场了。父亲听了小三的讥笑,气得不得了,
翻着白眼珠子骂小三,我给你娘打了头场。小三管我爹叫叔,我爹骂他他不生气,
反而还高兴。我不知道怎么突然高兴起来,一点疲倦都不存在了,我抑制着内心的
兴奋,不让表露在脸上,我的动作可笑极了,我有一点一心二用的神态。
太阳的光线直直地照着我们,照着父亲。我看到父亲的脸流着汗水,我突然觉
得父亲比以前明显老了许多,父亲的动作有些迟缓。驴撒尿了,我实在不愿意驴在
这个时候撒尿,驴将它的排尿器放下来,我看到它的排尿器也有点疲倦。驴尿流出
来了,而不是尿出来的,尿液垂直地流在地上溅起泛黄的尿沫,尿沫反射着骚黄的
光,让人看着恶心。驴尿不断地流出来,不断地扩大,眼看着驴尿流在了摔掉的麦
粒上。有一些麦粒已经浮在了驴尿上,立即失去了金黄的光泽。这时只见父亲气哼
哼地举起铁叉向驴屁股上猛叉,一边叉一边嚷叫你狗操的瞎尿,不长眼。驴一时不
知怎么回事,惊了似的飞跑起来。我们正在装上车的麦个子一时没用绳子捆上,在
车上颠得颠三倒四,不远滑下一个,不远滑下一个。没等驴进村就掉完了。父亲在
后边追着,边追边喊截住它个狗操的,打死它——!过路的人看我家的驴跑得飞快,
谁也不敢上前拦住,只远远地躲避着,并小声说拴马家的驴疯了,真来劲!
我找了小胖家的人力车,将丢弃的麦个子拉到我家的场院。回家看见父亲仍在
拿驴出气。父亲把车卸掉,将驴头绑在了一个老榆树上面,找来了小三家的马鞭,
猛劲地抽起驴来,父亲每抽一下,驴头就剧烈地仰一下,驴的身上都抽出了水。母
亲看见父亲跟驴斗气,说,你跟它一样着干什么,它是牲口,你是人。父亲头也没
回地说,你甭管,你要愿意挨两下子,你就过来。母亲知道父亲的脾气,转身进厨
房做饭去了。小三听到父亲啪啪地抽驴,觉得实在不忍心听下去,就端着碗过来劝
父亲,叔,不要再打了,平日这驴蛮听话的,不能因为一次错就照死里打。我从屋
里的玻璃上看见驴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可能是父亲已经打累了,才放下马鞭,如果
父亲不累,他会把驴打死的。
母亲很快做熟了午饭,我不想吃饭,我想好好地躺一会儿,我觉得我的骨头快
散架了。
父亲没有马上吃饭,他走进他的屋,我听见父亲摔碎了一只茶杯,然后再也没
听到任何声响,可能父亲睡着了。我也想好好睡一觉,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我的
肌肉酸疼,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上午干活时也没像这样。
我突然想到了小胖他爹——军。军是一个大老板,是我们乡首富,军包揽着我
们省的电信工程,雇用着百八十个民工。我想麦收一过,就跟着军去干活,我不想
像父亲一样,死守着黄土,一辈子干下来还是两手空空。我像做梦一样想入非非,
我忘记了浑身的疲倦和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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