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做体力活儿的人的眼中,太阳就是一面出工的锣,它的光芒呢,则是催促人
上工的锣声。陈东醒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锣已敲响,满院子回荡着它的声音,
屋檐、墙壁、地面上,都洋溢着暖融融的光影。泥霞池的人大都起来了,洗漱完毕
的,去小食摊吃早点了;还没有出去的,大都在厕所和洗脸池前。
陈东和宋师傅背着工具袋走出泥霞池时,是七点钟。洗衣妇靠着树桩,正在吃
肉包子。她仍然穿着散腿的裤子,只不过短袖衫由蓝色的换成了水粉的。
洗衣盆里浸泡着那件假僧袍,宋师傅逗她:“小暖,你拗不过人家,还得洗这
袍子吧?”
小暖别过头去,看着北耳房的窗户,爱理不睬的。
宋师傅停下来,低头看着洗衣盆,故意气她:“哎哟,这衣服掉色儿掉得这么
狠,真是属泥鳅的啊,把水都搅浑了。小暖,我看你投三遍也投不透亮啊。”
小暖终于坐不住了,她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抓起那件袍
子,在水中飞快地荡了几下,提起它,也没拧,就朝晒衣绳走去。袍子哩哩啦啦地
滴着水,将青砖的地面淋出一道弯曲的湿痕,看上去像是一条游走的青蛇。她走到
晒衣绳前,将它草草搭上,就像打发一条癞皮狗一样,懒得多看一眼,扭头便走。
宋师傅大笑起来,说:“小暖,你不洗就敢晾,有骨气!”
洗衣妇笑了,她笑起来很明媚,唇角翘着,杏核眼活泼地转动着,眼神也不显
得暗淡了。陈东逗她:“我的衣服你也是这么洗的吧,懒虫!”
洗衣妇急了,她一把抓起陈东的手。她的手劲真大,陈东感觉自己的手在她手
中轻如微尘,而她的手臂就像开足马力的吸尘器。她把他拉到晒衣绳前,让他闻他
的那件衣服,嚷着:“有没有肥皂味?有没有?”
陈东闻到了皂香气,赶紧点了点头,洗衣妇这才撒开他的手。
泥霞池的外面,是小菜街。街两侧那些铁路局的家属楼,大都是四层的红砖房,
七十年代建造的。虽然街道狭窄,但因为靠近火车站,又有散落着的二十多棵老榆
树的衬托,这街的气象还不错。那一蓬蓬翠绿的树冠,与屋顶相齐,如一团团浓云。
街上有食品店、水果铺、面馆、饺子铺,此外还有个废品收购站和一家空车配货站。
住在泥霞池的人,喜欢就近在这条街上吃早点,所以陈东跟师傅走进面馆时,碰上
了刀条脸和光头。他们坐在一起,正吃着豆腐脑,看来刀条脸真要带着光头学瓦工
了。
刀条脸面色暗淡,眼睛布满血丝,好像没睡好。光头呢,他的气色和胃口都不
错,满面红光,吃得啧啧有声。
宋师傅对光头说:“你的袍子小暖给洗干净了,晾上了!你学了瓦工,以后也
用不着穿它了,等干了送给霍老二得了。让他知道知道,住在泥霞池的人,不像他
想的那么小气!”
刀条脸说:“最、最好、把他这、光、光头、也割了,一起送、送霍老二。”
说完,他笑了,宋师傅和陈东也跟着笑了。虽然是玩笑,但光头还是被吓着了,他
嘶嘶哈哈的,双手捧着脑袋,似乎怕一不留神,谁真会取了他的头去。
陈东他们的馅饼和小米粥上来的时候,刀条脸和光头已经吃完走了。宋师傅说,
这光头是安徽的农民,他们那个村子的男人,春播完,会雇上一辆车,几十人搭着
伴儿,一路向北,来寒市打工。他们一般去建筑工地干上几个月,秋收时,再返回
老家。他们每年春来秋去,像候鸟一样。农民中也有懒惰的,就像光头这一类的人,
不肯出苦力,又没什么手艺,他们就做上一套僧袍,剃个光头,到工艺品批发市场
买上一兜佛珠和印有佛像的卡片,扮成云游的和尚,走街串巷地叫卖。说起来,这
也是骗子。他们之所以还能赚到钱,不是说人们识不破他们,而是为了讨个吉利。
吃过早饭,太阳更高了一些,他们出了小菜街,去群力街乘三线公交车,到锦
鹏大街,转乘二十六路汽车,在光华街新建的贵府名苑下车。在这近一个小时的车
程中,寒市的风景在车窗外一闪一闪地掠过,陈东在车里,等于免费看了一部彩色
宽银幕的纪录片。片子中呈现的,是林立的高楼、浩荡的车流、令人眼花缭乱的牌
匾和形形色色的人。在陈东眼里,楼群仿佛害了病,而那些悬挂着的牌匾,就是糊
在它们身上的一帖帖膏药。
陈东的家在上林。上林离寒市大约有三百公里,是个林区小镇,三千多人口。
陈东是家中独子,他父亲是农行的信贷员,母亲在一家民营企业当记账员,这在当
地来说,属于不错的人家了。陈东自幼不爱读书,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父
母让他复读,他说什么也不肯,说是白搭工夫。他爱树,最喜欢往林子里钻,那一
棵棵树在他眼里就是一瓶瓶香水,散发出不同的香气。家人怕陈东闲起来会学坏,
就让他去县城学习计算机,将来好在上林开个网吧什么的。可陈东讨厌坐在机器前,
说那会让自己提前花眼。他提出到上林家具厂工作,那样做工时能闻到木料的香气。
这家厂子是私营的,效益还不错,不过陈东在刨花车间只干了半年,就厌烦了,跳
槽到了门窗厂。门窗厂也是私营的,厂子里的安装工,干活地点是不固定的,哪儿
都跑。陈东喜欢这工种,他觉得男孩子就应该多见见世面,等老了动不了的时候,
好有回忆的。他进了门窗厂,如愿以偿干起了安装,成为宋师傅的徒弟。
上林门窗厂的产品,销往寒市的居多。一到春天,建筑和装修的旺季就开始了,
门窗生意火爆起来,运货卡车的车轮,就跟吃了摇头丸似的,兴奋得转个不休。厂
子在寒市有代理经销点,有货栈,安装师傅一般住在城里,隔个十天半月的,想家
的会搭着货车回去,住上一夜,第二天清早再赶回来。安装工住在外面,厂子便给
他们每天补助三十块钱,作为住宿费和交通费。宋师傅干安装有六七年了,跑寒市
跑得轻车熟路的,他知道哪家旅馆便宜,哪家饭铺的饭菜味道好而又经济实惠。这
家位于火车站附近的泥霞池,就是他常住的地方。
门窗的用户多是买了新房的人,安装工出入最多的便是新开发的楼盘了。他们
每天面对的,是不同的业主。宋师傅说,干他们这行的,一定要有好脾气,要懂得
迁就人。业主脾性不同,待人的态度也就不一样。那些温和大方的,中午常常管饭,
对待工人和颜悦色;吝啬的呢,你喝他口水他都心疼。要是再赶上他气不顺,你的
活儿就是干得再漂亮,他也会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宋师傅收陈东做徒弟,看中的就
是这孩子的随和。陈东团脸,浓眉大眼,厚嘴唇,毛茸茸的小胡子,一看就招人喜
爱。他爱笑,爱唱歌。他第一天进城做工,在业主家就是一边哼着歌,一边干活儿
的。那个业主说安装门窗的时候有歌声,喜气,中午时买了炸黄花鱼和肉包子犒劳
他们。陈东悄悄对师傅说,看来我在寒市用歌声能讨饭啊。师傅笑了,说,你要是
用歌声能把媳妇讨回家,那才叫本事呢!陈东说,没问题,小桃酥最喜欢听我唱歌
了!
小桃酥是陈东的女友,比他大三岁,二十二了,开糕点店的。她做的核桃酥香
甜酥脆,入口即化,喜爱吃核桃酥的上林人就送了她个绰号——小桃酥。小桃酥细
眉细眼的,爽利能干,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姑娘,但看上去很可人。由于整天呆在
点心铺子里,她的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甜香气。
陈东跟师傅刚走进贵府名苑的业主家,小桃酥就把电话打到宋师傅这里了。安
装工每天的活儿,都是由经销点的人通过电话派给他们的,所以宋师傅在寒市配备
了小灵通,厂子每月给他补助二十元的电话费。陈东不像其他年轻人喜欢手机,他
觉得那个每时每刻能让人逮着你的玩意儿,跟枷锁没什么区别。而且,他和小桃酥
正恋爱着,恋爱是要靠“念想”来加深感情的。隔绝音信的分离,会使“念想”的
翅膀强劲起来,持久地飞翔。
宋师傅将电话递给陈东的时候,他知道那一定是小桃酥,因为宋师傅朝他挤眉
弄眼的。
“东东,你在那儿好吗?住的行吗?吃的对胃口吗?到人家干活,没有受气吧?”
小桃酥一连提了好几个问题,看得出她对他处处惦记着。
陈东笑了,说:“我吃得香,睡得香,活干得也顺手,放心吧!”
小桃酥轻声说:“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刚来,不急着回去。”陈东说,“哪天师傅回去,我就跟着一起回。”
小桃酥嘟囔道:“门窗厂的人谁不知道,在外面跑的安装工,宋师傅最不爱回
家了。”
陈东笑了,他从这失望的语气中听出了思念。
陈东把电话还给宋师傅的时候,师傅说:“东子,找个比自己大点的姑娘就是
好,知道疼人啊!像我老婆,比我小九岁,你一天到晚还得哄着她。我跟她过了十
七年了,她没给我烫过一壶酒,没端过一次洗脚水,没搓过一回澡。反正男人有的
那些好享受,我是一样也没得着!咳!”
正在装修中的房子少不了甲醛味、油漆味、涂料味,它们混合在一起,让人觉
得这屋子就像一个生着狐臭的人,很熏人。陈东进屋后,被那气味刺激得直淌泪,
就说了句“真辣眼睛啊”,谁知这话把业主惹恼了,他说:“你就是干这个的,想
找不辣眼睛的地方,去皇宫啊!”
陈东赶紧冲业主笑笑,说:“我没说你的屋子,我是说我兜里揣着的辣椒呢,
是它把我辣着了。”
业主撇撇嘴,拿出两副一次性塑料鞋套,递给他们。其实地板还没铺,水泥地
上附着灰尘,用不着鞋套。他这么做,无非是显示他作为主人的尊贵身份。宋师傅
虽然满心不乐意,还是把鞋套上了。接着,业主没有好声气地申明了在他家干活的
三不准:不准在屋子里吸烟,避免引起火灾;不准坐椅子,因为刚刚喷过清漆;不
准用主卧的马桶,使用客卫的马桶时,也要注意不要把纸丢进去,避免马桶堵塞。
趁主人去阳台开窗的空当儿,陈东小声对师傅说:“幸好没说不许说话,不然
咱还得当一天的哑巴。”
宋师傅无奈地摇摇头,拿出工程单,去清点放在客厅中央的门。一般来说,安
装的前一天,经销点就会把门窗运到客户家。
主人返回来了,他说:“对了,你们干活时最好少打电话,像刚才,一进门就
哇啦哇啦地打电话,像话吗?你们懂不懂,打电话分心,容易把门安歪斜了。”他
的话音刚落,他自己的手机叫了,他接听的时候与对方大发着脾气:“你们耳朵有
毛病啊?我走之前一再嘱咐,空调装在东屋里,东屋!可你们呢,非安装在西屋!
你们东西南北都不分,就敢出来混饭?啊,你说得轻巧,重新调配回来,那西屋墙
上钻的洞你怎么给我修复?让我在西屋天天喝西北风啊?什么?赔钱?啊呀,你们
不要以为钱就是万能的!”说完,气呼呼地挂断了电话。陈东想,怪不得他发脾气
呢,原来空调给装错了地方啊。
宋师傅打开门套的外包装时,发现了问题。单子上明明写的是椴木喷漆的白门,
一共五套,可是地上摞着的五套门,却是水曲柳的木色门。他跟业主核实:“您要
的门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的啊!”业主垂头一看那些木色门,火了:“怎么是这个颜色的呀?我
订购的,明明是雪白的门啊!这门黄啦吧唧的,这不是往我家门上抹屎吗?”他气
得脸色发青,眼睛似乎要冒火星了。
“您别急,我打电话问问。”宋师傅正要掏电话,电话响了,他一看号码,说
了声“是经销点打来的”,赶紧接听。
原来门运错了。红杉小区和贵府名苑的业主订购的门恰好都是五套,工人们在
卸货时,没有仔细核对货物的编号,将两家的门给弄颠倒了。在红杉小区安装的师
傅打开门的外包装,先发现了问题。经销点的人说,他们会安排车辆,尽快把它们
调换过来。不过正值上班的高峰期,主干马路塞车,再加上两个小区相距较远,估
计要耽搁两个小时,请他跟业主道声歉。
那人听完宋师傅的解释后,跳着脚说:“我今天特意请假在家的,你们耽搁了
时间,一天的活要是分成两天了,难道说我明天还得请假?”
宋师傅赶紧说:“您放心,我和徒弟今天就是干到半夜,也要把您家这份活儿
做完。”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那人带着哭腔说:“我的门,跑别人家去了,它们就
是被调换回来,也成了旧门了!”
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宋师傅和陈东心里暗笑着。既然暂时闲着,他们不想
看业主的脸子,便跟他打了声招呼,脱下鞋套,去楼下的小花园了。
花园的丁香和蔷薇正开着,香气扑鼻。他们坐在花树下,聊起天来。
宋师傅说:“看没看出来?越是多事的人,事儿越爱找他!”
“他也真够背字儿的,空调安错了屋子,门又送错了,是够他上火的了。”陈
东笑着,说:“我看他和那个洗衣服的在一起过日子倒挺般配的。”
宋师傅说:“你是说小暖?”
陈东点着头说:“他俩都爱生气。”
“你可别乱点鸳鸯谱。”宋师傅说:“小暖可不是爱生气的人啊,她就是说话
冲了点。她心眼好使,一根筋,从不伤人。”
“她有三十了吧?”陈东问。
“人家儿子都十三了,也是奔四十的人了。”宋师傅说:“看不出来吧?”
陈东惊叫着:“真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她比小桃酥大不了几岁呢。”
宋师傅说:“她娃娃脸,显小。”
“那老板娘是她什么人啊,小暖好像很怕她?”陈东问。
“她婆婆。”宋师傅叹了一口气,说:“小暖才命苦呢,她是农村的,嫁到城
里第四个年头,孩子刚三岁,她男人就死了。从那后,她就像背了口黑锅,处处听
婆婆的。”
宋师傅说,小暖的男人大贵是寒市博物馆的保卫,又矮又胖,为人忠厚老实。
大贵的妈妈沈香琴,也就是如今泥霞池的老板娘,以前有个好丈夫的。她男人是铁
路局货运处的主任,有实权。沈香琴没有工作,在家料理家务。有一天,她到农贸
市场买活鸡,见摊主指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背影,跟一个卖菜的说,瞧瞧这小娘们儿,
傍上了铁路局货运处的主任,穿戴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倍,一天天杀鸡宰鱼、吃香
的喝辣的!沈香琴一惊,顾不得买鸡了,赶紧跟踪那个女人,记住了她家的门牌号。
从那以后,沈香琴留意丈夫的行踪,只要他说晚上有应酬,回家晚,沈香琴便打上
出租车,候在那个女人的家门附近。几乎每次,她都能看见丈夫踏进那个门。事实
清楚后,沈香琴把此事跟大贵说了,娘儿俩有天晚上把这对偷情的人堵在屋子里。
那女人比大贵只大三岁,离婚的,没工作,不算漂亮,她同大贵他爸是在麻将桌上
认识的。沈香琴本来只想给丈夫一个下马威,让他跟那女人彻底断了,回心转意。
谁知大贵说什么也不认这个爹了,说是母亲不跟这个败类离婚的话,他就把爹杀死,
扔进河里喂鱼。沈香琴深知大贵莽撞,她只能以儿子为重,跟丈夫离婚。沈香琴的
前夫自知对不起老婆孩子,给了他们一套好房子。这套房子在火车站附近,原来是
铁路局的一个货场,有一座正房,两座耳房,一个小院,闹中取静,无论是居住还
是经营,都是不错的地方。沈香琴带着儿子,从原来的家中搬了出来。有了宽绰的
房子,沈香琴就想尽快给大贵娶个媳妇,这样,家中就不会那么冷清了。由于丈夫
的背叛,沈香琴认为城里的姑娘势利眼,妖气,信誓旦旦地说要去农村寻觅个好姑
娘给大贵。她也果真这么做了,从老家锦葵领回了小暖。小暖一进家门,她那滴溜
溜的杏核眼一转,就把大贵的魂儿勾走了,两个人彼此相中了。他们都是直心眼,
有啥说啥,爱笑。而且都胖,爱吃肉,个子也都不高。他们一起出门,左邻右舍的
见了,没有不说他们像兄妹的。沈香琴很快就给他们举办了婚礼。婚后第二年,小
暖生了儿子,取名小贵。身边有大贵和小贵,又有能干的小暖,沈香琴很知足。孙
子刚出满月,她就一次次地抱着小贵,去原来的老邻居家串门。她无非是想让前夫
知道,自己如今过得多么滋润!小贵的爷爷也真的碰见了他们两次,看着前妻怀中
可爱的孙儿,他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他那痛苦而又羡慕的神色,让沈香琴无比开心。
然而好日子就像艳阳天,一旦持续下去,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渐渐地,不愁吃
穿的小暖在家呆腻烦了,小贵两岁时,她想出去找事做,说是有婆婆带着孩子,她
在家不过做饭打扫房间,一天闲半天,身上有劲儿没处使,不舒服。沈老太便和大
贵商量了,同意她出去做点事。小暖在锦葵是种地的,没别的特长,她只好做计时
工。她联系的活儿并不累,给三户人家打扫卫生,每周每家只去一次,每次半天,
每个月有四百多块的收入。这三户人家,一户是一对做教师的夫妻,一户是开着火
锅店的带着个孩子的离异女人,另一户是个单身的搞摄影的人。祸端就起在这个搞
摄影的人家。
大贵不是在博物馆做保卫么?博物馆里常常举办各种展览,玉器展、瓷器展、
书画展、剪纸展等。每次展览,大贵都要瞄上几眼展出的作品。有一次馆里举办摄
影展,大贵在巡视的时候,发现展厅正中的一幅黑白照片上的人看上去很眼熟,他
凑近一看,那不是小暖吗?她坐在谁家阳台的一棵龟背竹下,守着个洗衣盆,正卖
力地洗着衣服。她微垂着头,刘海上挂着汗珠。她只穿着吊带背心,丰满的乳房半
裸着。这幅题名为《都市里的洗衣妇》的摄影作品,差点没把大贵气疯。大贵知道
小暖的习惯,她不使洗衣机,说是一个机器,不长脑子,只会用一种力气洗衣服,
袖口、领口这些该洗的地方多半是洗不干净的,所以她只用手洗衣服。大贵想,她
这一定是给人家干活时,被人拍了照。
大贵回家把小暖暴打了一顿,问她是在谁家穿得那么少,跟没穿似的?小暖哭
哭啼啼地说,有一天,她去那个搞摄影的人家打扫卫生,见阳台光线好,又暖和,
就把洗衣盆搬到那里。那天要洗的衣服实在多,她洗累了,浑身发热,便脱下外衣,
只穿着小背心。洗着洗着,只听“咔嚓”一声响,那个人端着照相机,偷偷给她拍
了照。小暖说,原以为他是拍了送给她的,谁知他会拿出去展览?大贵问,你是不
是跟他睡觉了?小暖说没有。大贵说,我就不信,一个单身男人怎么能受得了你那
肥猫似的奶子?小暖说,他不喜欢我,我上他家,他都不愿意跟我说话,就呆在自
己的屋子里,鼓捣那些照片。大贵说,谁信啊!他认定小暖和那人有染,不再理睬
她。有一天大贵上夜班,想起那幅照片,越想越窝火,便砸开了博物馆古代展厅的
一个玻璃橱窗,取出一把汉代的青铜短剑,闯到那个人的家,一剑刺死了他。事后
大贵交代,他并没有想到那把风尘累累的剑能致人死地,以为不过是让那家伙受点
皮肉伤而已,没想到它竟能穿透他的心脏。大贵还交代,那个搞摄影的人说出的最
后一句话是,能死在古剑下,值啊。
那把沾染血迹的剑,先是作为物证进了公安局,最终经过文物部门的交涉,仔
细清理后,又回到了博物馆。摄影家死后,市京剧团的一个唱旦角的男人突然自杀
了,人们盛传他是为摄影家殉情的,都说他们是一对同性恋人。大贵的死刑裁定书
下来的时候,小暖去监狱跟他告别,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他,大贵悔恨得用手直捶头,
说,我冤枉了你们,你们真是什么事也没干啊。他对小暖说,他不明白,男人为什
么不爱女人,非爱自己人呢?小暖说,她也想不明白,在锦葵那地方,她长这么大,
看到的家庭都是男女组合的;牲畜呢,也是公母交配。她说,没见过公狗发情时会
撵着公狗跑。她的话,把要赴法场的大贵给逗乐了。
大贵死后,沈香琴对小暖恨之入骨,说她是丧门星。如果她不嚷着出去找活做,
如果她不穿着露奶的小背心洗衣服,如果她被拍了照后能跟主人急眼,把胶片毁了,
大贵就不会出事。她对小暖说,大贵是为她死的,她得代替大贵,抚养小贵,为她
养老送终,终身不得再嫁。大贵没了,家中的经济支柱倒了,沈香琴便申请了执照,
用中间那座房子,开起了私人浴池。她和小暖,一人住一间耳房。这一带住着的,
多是凭力气吃饭的人,家中能洗澡的在少数,所以浴池的生意还不错。浴池开张三
年后,沈香琴见一左一右那些开旅店的,客源不断,就在浴池中间的空地搭起了板
铺,兼做旅店。再小的旅店,一宿也得十五到二十块钱,而她那里,才收十块。而
且,她打出的金字招牌是,免费为客人洗衣服。她对小暖说,你不是爱洗衣服吗?
洗一辈子吧!小暖洗衣服仍然是用手,她说洗得透亮。所以,泥霞池的名气在这一
带越来越大,她们的生意好得让人眼红。
宋师傅讲完了小暖的故事。虽然是坐在太阳下,可陈东却觉得脊背发凉。那星
星一般闪烁的金黄色蔷薇花,在他眼里,都是满怀忧伤的样子。陈东对师傅说:
“小暖太可怜了,她这辈子,真就得这么过了?”
“小暖觉得自己对不起大贵,再说小贵还没成人,她婆婆让她干什么,她就得
受着哇。”宋师傅说。
“我怎么没见小贵?”陈东问。
“人家上着寒市最好的寄宿学校,一个月才回家一次,听说小贵一年得花一万
多块钱呢。沈老太说了,泥霞池气场不好,不能让孙子在这儿熏染坏了。她说小暖
赚的钱,理所应当由小贵花。你住长了就知道了,老板娘在泥霞池,只是支个嘴儿
;干活的,都是小暖,她是从早忙到晚。咳,这姑娘,当年要是不让沈老太领进城,
兴许在乡下过得还挺好呢。”
楼上的业主下来吆喝宋师傅了,他急赤白脸地说:“都快中午啦,你们的货车
怎么还没到?我要投诉你们上林门窗厂!投诉!”他挥舞着胳膊,看上去像是要疯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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