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星期天是做礼拜的日子,一大早喜太太就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然后夹着《
圣经》去教堂。教堂在东大街上,喜太太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远远就看见教堂那
巴洛克建筑的尖顶了。路上喜太太有些奇怪,往日做礼拜的日子在这条巷子上会遇
上不少教友,可今天这条路上行人却寥寥无几。喜太太疑惑地穿过小巷走到教堂跟
前时才发现,教堂的大门给封了,上面贴着一个通知:
革命的同志们:
教堂是国外反动分子宣传和散布反革命谣言的地方。为了防止资本主义复辟,
保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顺利进行,接上级通知,从即日起关闭教堂,禁止做礼
拜,如有发现违反者按反革命分子处理。
喜太太看了浑身一哆嗦,她快步离开了教堂。走了几步又不甘心地停下来四下
看了看,然后沿着教堂的围墙朝后门走去。围墙的东南处有个不大的小门,这是平
时教堂勤杂人员买菜或办事留的后门。喜太太又四下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敲了敲门。
很快有人打开一条门缝,见是喜太太,就把她让进去了。喜太太走进教堂,只见一
片狼藉。教堂天穹的五彩玻璃被人砸得乱七八糟,圣母玛利亚的像也歪斜地吊在半
空中,罗神甫一个人灰头土脸地站在教堂的中央发着呆。看见喜太太进来,罗神甫
神情沮丧地说,喜太太,你以后不能来做礼拜了,街道通知,这里很快就要改造成
养牛场,我也要回我的老家南京去了。说到这里,罗神甫两眼很空洞地在胸前画了
个十字说,阿门!
从教堂出来,喜太太看见教堂两边花坛里往日娇嫩的美人蕉已经成了残枝败叶。
院内几棵经年的大法桐飘零着半黄的树叶,在空中凄楚地摇曳着,往日优雅的紫藤
架被人拉倒,斑驳的粗藤在半空中凌乱地耷拉着。自从容老爷去世后,几十年来,
喜太太几乎每个星期天都是到这个地方度过,是上帝陪伴她走过寂寞的岁月,填补
了她内心的空洞,度过了她寂寞的人生。每个礼拜日她和唱诗班的教友们用天籁之
歌赞美上帝,这样的生活让她从一个失去丈夫的年轻女人走到现在儿孙同堂两鬓花
白。可现在就连这样一个地方也不给喜太太留下了,这个给她精神洗礼的地方竟然
很快就要变成养牛场了。想到这里,喜太太觉得自己变成了迷途的羔羊,顿时觉得
无限的伤感,生活失去了寄托,失去了希望。想着想着,喜太太觉得自己胸口突突
地跳着疼。
喜太太回到家里后身体就变得恹恹的,躺在床上竟不想动。偏偏这时孙女小园
又在出麻疹,把个贤淑忙得团团转,照顾完小的照顾老的,还要给婆婆煎汤熬药。
贤淑的心情也不太好,整天很少说话。给婆婆送汤药时,喜太太半撑着身子接
过药碗说,让你辛苦了,耀宗还没有回来呀?贤淑恨恨地说,不回来还好,不回来
我还少伺候一个。喜太太听了吃了一惊,问:贤淑,你是不是伺候我伺候烦了吧?
喜太太平时对儿媳妇很好,有事总是向着她,贤淑因为娘家不在本市,跟婆婆倒比
一年见不了几面的娘家人亲。贤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眼泪就流了出来说,妈,我
不是说你的,我心里有苦哇!耀宗在外有别的女人了,他的心事根本不在咱们这个
家。喜太太听了端汤药的手在颤抖。其实,从上次洋金盘来她就知道了,那个女人
太妖娆了,男人抗不住。
喜太太太了解她的儿子了,她当初执意要让容耀宗娶贤淑,就是看上贤淑的本
分和简单。她知道像儿子这样的人,必须要一个贤惠的媳妇撑着,否则这个家不会
持久的。男人都爱风流的女人,可风流的女人哪一个能让家安宁,哪一个能善始善
终呢?喜太太喝了一口汤药,又苦又涩,正如她的心一样,她对儿媳妇说,贤淑,
一个男人在走路的时候,难免会停下脚步看一看路边的花花草草,可是不管他走得
多远,他还是要回家的。
喜太太身体好了点,就搬了个椅子在院里晒太阳,多福眯缝着眼睛趴在喜太太
的腿上陪着喜太太一起打瞌睡。吱扭一声,院里的大门开了,大白薯回来了,喜太
太睁开眼睛问,石头,散场了,今天讲的是哪一段呀?大白薯摸着脑袋笑着说,今
天讲的是三国火烧连营,那老马讲得可真卖劲,惊堂木都拍断了。唉,也快听不成
了。喜太太撑起身子问,怎么书也不让说了?大白薯一边用葫芦瓢喝着水一边说,
不让说了,上面说说书的讲的都是四旧的内容,可听书的大多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
人,就是靠听说书混日子呢,所以赶了几次也赶不散。说到这里大白薯又问,婶,
你那个上帝也不让信了?喜太太抚摸着多福叹了口气说,是呀,我们这些人靠什么
支撑精神生活呢?
秀芝从屋里拿出一捆芫荽来说,小园出麻疹,芫荽水能发疹子。我到他姥姥家
地里薅了些,让贤淑给小园煎水喝吧。喜太太感谢地说,难得你们这俩孩子,什么
事都给我们操着心呢。大白薯笑着说,婶,一个院的住着,门一关不就跟一家人差
不多。
正说着,有人把院门推开,有几个人要朝院里闯。大白薯高大的身子堵着半个
院门问,你们干什么?那帮人说,我们是十五中的学生,来揪斗地主小老婆的。大
白薯朝外推他们说,走走走,哪来的什么地主婆呀,谁跟你们说的?那帮学生说,
没错,有人告诉我们就是这个院。说着还要朝院里挤,大白薯从院门后拿出他挖粪
的粪勺说,你们走不走?不走就别怪我了。说着把手中的粪勺朝他们舞了几下。那
帮学生生怕粪勺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左躲右闪地搞了几个回合,最后捂着鼻子跑了。
大白薯回头再看,喜太太吓得浑身哆嗦,脸色灰白,半歪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大白薯赶紧背着喜太太就朝医院跑。
大白薯从医院回来,发现院里一片狼藉,容家还是被人给砸了,贤淑和小园吓
得躲到他家去了。容家的东西四处散落着,喜太太的《圣经》躺在院中,书页被风
儿吹得哗哗直响。大白薯捡起《圣经》拍了拍上面的土放到石桌上。
容耀宗回来,看见家成了这样,傻傻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这晚是月食,有半个月亮被黑翳遮住了。大白薯按着古老的习俗,提着洗脸盆
跑出了院去,他一边用擀面棍敲着脸盆,一边大声喊:
有盆敲盆有罐敲罐,月亮让狗吃了半拉。
宝善街的许多人听见大白薯的叫声,赶紧从屋里跑出来,很快到处都响起敲脸
盆敲罐的声音。按照古老的习俗,这样能把天狗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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