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容耀宗从学校出来,金毛从学校门口的那棵大槐树后闪出,叫道,容哥。容耀
宗看见他浑身一哆嗦。金毛皮笑肉不笑地问,容哥咱俩的计划你忘了?容耀宗应付
他说,最近家里出了许多事,我母亲住院了。金毛得意地说,你只要把咱们的事办
好,那些人我可以帮你摆平。容耀宗看着金毛问,你怎么知道我家有什么事?
金毛得意地说,不就是几个学生吗?好办得很。不过你还不动手我可不管了。
说不好还有其他的人要去呢。金毛那长着鹰鼻子鹞眼的脸上此时更像一只狰狞的狼。
容耀宗明白家里的事肯定跟他有关系。他后悔自己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人。
京都公园从外省请来了个马戏团,上演狗熊骑车,狼钻火圈,山羊走钢丝等节
目。因为运动,大家的文化生活都很单调,忽然来了个马戏团,在古城火得不得了。
一时间大家在一起议论最多的就是马戏。小凹斗的好多同学都看了马戏,每天上学
都津津乐道谈马戏,小凹斗的心里痒痒的也想看。马戏票要三毛钱一张,大白薯家
是舍不得掏的,三毛钱可以买十个馒头,可以喝三碗猪血汤,可以买半斤卤猪肺。
小凹斗在家强烈地要求了几回,都被母亲给驳回了,秀芝说,你去,你弟弟妹
妹去不去?如果都去要花去一元钱,我有一元钱宁可给你们买一双鞋或熬一锅肉汤,
也不会让你去看俩狗打架。小凹斗呜呜地哭了几回,彻底地失望了。
有天小凹斗跟母亲闹过后,垂头丧气地去上学,路上遇见容耀宗。容耀宗问,
小凹斗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吊着脸?小凹斗说想看马戏,他妈不给钱。容耀宗说,巧
了,我手上有张票,原本是让小园去的,可小园出麻疹刚好,医生不让见风。小凹
斗拉着容耀宗的胳膊哀求着说,叔,你让我去看吧。以后我帮你擦自行车好吧。容
耀宗说,不行,你下午还要上课,万一让老师和你爸妈知道是我给你的票让你逃学,
还不找我算账?小凹斗拍着胸脯保证说,我保证不会说是容叔给的票,保证不会说
是看马戏去……容耀宗还是说不行,小凹斗早跳起来从容耀宗手里抢过票,一溜烟
不见了。
天擦黑了,秀芝已经做好了饭,可是大白薯和小凹斗一个也没有回来。秀芝见
贤淑下班回来就问,贤淑,你回来看见小凹斗在街上玩没有?贤淑说,没有哇。秀
芝有些着急地说,今天怪了,这一老一小的一个也没回来。平常去听说书的这会儿
早回来了,小凹斗也早放学了。贤淑一边系着围裙捅炉子做饭,一边宽慰秀芝说,
大哥听说书是不是遇上熟人说话去了?晚回一会儿,不会有什么事的。
正说着,忽然外边有个小孩走进院里对秀芝说,刚才有个人让我把这纸条给你
家。秀芝不认字让贤淑看,贤淑一看信大吃一惊说,小凹斗让人给绑票了。秀芝一
听头嗡地一下差点坐地上。字条上写,小凹斗现在在他们手里,让他家拿那颗珠子
去赎人。七点钟之前把珠子装进纸袋里放到火车站四面钟上,如果七点钟之前看不
见珠子,就把小凹斗撕票!报警撕票!
秀芝一看哇哇地哭了起来,一边哭着一边叫着,我的儿呀!贤淑在一边着急地
说,赶紧报警吧!秀芝哭着说,不能报警,一报警他们就要撕票!毕竟是别人家的
事,贤淑也不敢作主,只有跟着着急。秀芝是个农村长大的妇女,也没经过什么事,
平时在家万事都是听大白薯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更没有主意了,她一边哭
着一边跺着脚说,他爸怎么还不回来?正在两个女人没有主意的时候。容耀宗回来
了,两个女人立刻像看见了救星一样,赶紧把这个事告诉容耀宗。
容耀宗听了,一副吃惊不小的模样说,哎呀,怎么出这样的事呀!这可不敢马
虎,孩子的性命要紧呀!大白薯人呢?秀芝着急地说,他早晨出去听书到现在还没
回来。容耀宗试探着问,你准备怎么办?秀芝没了主意,这时贤淑急切地说,秀芝
嫂,你快拿主意吧,你不让报警,现在都六点半了,晚了就是后悔也赶不上了。秀
芝一咬牙说,救我儿子要紧!说着就进屋,不一会儿就捧着珠子出来了。容耀宗看
着珠子眼睛一亮,但嘴上却说,我看还是等大白薯回来商量一下再说吧。万一大白
薯回来知道你把珠子给他人了,跟你没完你怎么办?秀芝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说,他
回来就是休了我也好,杀了我也好,我都不怕,只要我儿子的命在。秀芝看了看手
中的珠子又说,要这个劳什子东西有什么用,不当吃不当喝,没有它,我儿子也不
会有这样的劫难。
容耀宗自报奋勇地说,如果你真想好了,我给你跑一趟。你们在家等着,我赶
紧骑车到火车站去,晚了怕来不及了。秀芝噙着泪把珠子递给容耀宗说,大兄弟,
你大哥不在家,你就多费心了。我们不会忘记你的恩情。容耀宗接过珠子,心里怦
怦直跳,嘴上说,你们等着吧,我一定把事给你们办好,让孩子早日回家。说着容
耀宗赶紧捧着珠子骑着自行车狂奔出去。
看着容耀宗急匆匆离去的背影,两个女人坐在院里焦急地等着信儿。约摸快八
点的时候,院门开了,两个女人赶紧看是不是小凹斗回来了,只见是大白薯步履蹒
跚地回来了。秀芝一看见他,立刻扑上去揪着他的衣服哭着说,你死到哪里去了,
你还知道回来呀!大白薯对女人的举动很烦躁,说,去去去,我快累死了。秀芝连
哭带嚎地说,家里出大事了,你跑哪里去了?大白薯摆了摆手说,别提了,今天算
我倒霉,走了四十里路刚从黄河沿赶回来。秀芝说,你不是听说书去了,怎么跑到
黄河沿去了?大白薯蹲在地上用手捋着头烦躁地说,你以为是我愿去的呀?是龟孙
王八蛋把我拉去的。我地蹦四十里地,到现在饭没吃,连口水也没喝。
原来造反派早就下令不许在相国寺说书了,可是任怎么驱赶就是不管用。听书
的人照样聚在一起。他们大多是些老人,不怵上纲上线,不怕威胁恐吓。你驱赶他
们,他们就双手一笼顺着墙根坐成一溜,两眼微闭地任你说什么都油盐不进,说烦
了就回你一句,我们都是等死队的了,今天穿鞋明天还不知道穿不穿了呢,你们管
我们干啥?你敢动他一指头,他们就一歪,让你没有办法收场。这天不知谁出了个
损招,搞了个非暴力行动,他们找了辆卡车把相国寺所有听说书的人一股脑儿都塞
上了卡车,一家伙拉到黄河边扔下。黄河离市区大约有四十里地,可怜这些上了年
纪的老人筋疲力尽地走回市区都二半夜了,第二天他们累得保管不会再出来了。大
白薯也在这个队伍里,只是他算年轻的回来快的。
秀芝哭着说,你光顾自己快活,儿子让人给绑了票你知不知道?大白薯听了一
个激灵跳起来说,谁绑我儿子了,他吃错药了吧?我们家有什么东西值得绑票?秀
芝抽泣着把勒索信塞给了大白薯,大白薯狐疑地接过信来看了看,然后用手拍着信
纸说,原来有人惦记着我的珠子呢。你给他们了?秀芝埋怨地说,出这么大的事你
不在家,为了儿子的性命我敢不给?大白薯抖着信纸急切切地说,你呀你呀,也不
打听清楚到底是咋回事,万一他们拿了东西不放人,找谁去呀?秀芝听了丈夫的话
呆了,对呀,万一他们拿到珠子还是不放人怎么办?想着想着又哭了起来。大白薯
说,你哭有什么用,谁去送的珠子?秀芝赶紧告诉丈夫是请容耀宗送的。
正说着,容耀宗推自行车也回来了。秀芝赶紧上前问,容先生东西送到了吗?
容耀宗一副很辛劳的模样说,我紧赶慢赶地总算在七点钟之前把东西送到了四面钟。
大白薯追问,什么样的人把东西取走了?容耀宗叹了口气说,唉,我刚把东西放到
四面钟边,正赶上火车出站,一下子出来好多人,人挤人,再一看东西没有了,真
不知什么人给拿走的。秀芝看了看大白薯紧张地道,那我们小凹斗呢,你没有看见
小凹斗?容耀宗说,没有。我等了一会儿也没看见动静,就赶紧回来给你们报信来
了。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我先回去吃口饭去。容耀宗进屋了,秀芝胆怯地望着丈
夫嘤嘤地又哭了。
只一会儿,院门吱扭又响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沿着墙根悄不叽叽地进来了。只
听见院里有人大声叫道,是小凹斗吧?小凹斗回来了!大白薯两口子一听立刻冲上
去,大白薯伸出蒲团一样的大手要去扇小凹斗,秀芝像只老母鸡紧紧地护着小凹斗。
大白薯大声叫道,你跑哪里去了?小凹斗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说,他去城墙玩,有人
不让他走,把他关起来了。后来他翻窗户才跑了。
是夜,容耀宗激动得睡不着,宝贝呀你终于到了我的手上。金毛这小子的计真
高,一切设计得天衣无缝,容耀宗不得不佩服金毛。刚才秀芝把珠子交给容耀宗的
时候,他觉得浑身的毛孔都激动得竖了起来。拿到珠子后,容耀宗就跑到甜食店里
去喝了一大碗玫瑰汤,心情舒展地哼起了小曲。等到约定的时间才回来。
容耀宗想看看藏在纸袋里的珠子,门外传来了贤淑的脚步声,容耀宗赶紧把纸
袋藏到怀里躺下了。这一夜,容耀宗觉得自己怀里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在
他心里上下蹦腾着,容耀宗甚至有些感谢金毛,不是金毛逼他,他是没有胆量做这
件事的。
第二天容耀宗和金毛约好在苇坑见,苇坑人少僻静。这是两人合伙演出的一场
戏,所有时间地点人物都是金毛精心策划的。他们的计划就是把大白薯支开,对女
人实施。大凡女人一旦遇上大事,智商往往是最低的。他们分工,金毛控制小凹斗,
容耀宗对付秀芝。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俩人一见面,金毛急不可待地朝容耀宗要珠子。容耀宗从怀里掏出了珠子递给
了金毛,金毛拿过珠子眯着一只鹞眼对着太阳看去,只见他手不断地捻转着珠子。
容耀宗在一边热切地问,兄弟,看见什么了?忽然金毛放下珠子对容耀宗说,容哥,
我怎么什么东西也没看见呀?容耀宗不相信地夺过珠子对着太阳眯缝着一只眼,果
然里面暗暗的,什么图案都没有。他不相信地又捻转着换了几个角度去看,里面仍
然是什么也没有。他有些慌了,难道秀芝会给自己一个假珠子,但是据他对秀芝的
了解,这个女人决不会有那样深的城府。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他苦思冥想着,拿
珠子的手有些颤抖。
金毛冷冷地看着容耀宗,良久,他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来说,老容,这样做未免
太不地道了吧?怎么说兄弟我也是帮了忙的,你就这样糊弄我?容耀宗赶紧分辩着
说,不是的,兄弟你误会了。我真没有骗你,我在大白薯老婆手上拿的就是这颗珠
子。金毛不相信,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表情很古怪很阴森,让他不寒而栗。容耀
宗咽了口吐沫赶紧又不停地解释,金毛不再理他,吹着口哨扬长而去,他一边走着
一边踢着一个空铁盒。那铁盒骨碌骨碌地滚动着,发出的声音像被人踢了一脚的狗,
很凄然也很无奈。
容耀宗望着金毛悻悻而去的背影,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来,他把手中的珠子
又举起来看了看,仍然是什么也没有。容耀宗拿珠子的手无力地耷拉下来,神情颓
然地站了很久,他不知道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他想,金毛是什么样的人?他惹得
起他吗?当初他不答应他这个计划,他敢找人把他家都抄了,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再
怎么样?容耀宗想着,头皮都发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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