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容耀宗决定找洋金盘来调解他和金毛之间的关系。容耀宗到职工医院,见到洋
金盘时,她正对着镜子画眉勾眼。当容耀宗说让她跟金毛做做解释工作时,洋金盘
一脸的不耐烦,说,谁让你招惹他,我爹妈都管不了他,我能管得了他?说完穿上
工作服径直走进治疗室,把容耀宗给晾在那里了。最近,洋金盘又有了新的情人,
对容耀宗已经没有了过去的热度。
第二天容耀宗把洋金盘和金毛姐弟俩一起请到又一新饭店的单间里,开始三人
心照不宣地吃着美味佳肴,等酒过三巡后,容耀宗借着几分醉意对金毛说,兄弟,
你一直觉得我骗了你,今天当着你姐的面咱们就把这事给了了。说着容耀宗从衣兜
里掏出了珠子放在洋金盘的面前说,金盘,你看看这颗珠子是不是你当初看到的珠
子。
洋金盘正坐在靠窗口的位置,阳光直射在她的头上,照得她的头发更黄脸更白,
连脸上浅浅的褐斑和细小的雀斑都看得清清楚楚。洋金盘正在吃小笼汤包,腮帮子
鼓囊囊地蠕动着腾不出嘴。她漫不经心地拿起珠子对着阳光透视。忽然,洋金盘一
副被噎着的样子含着包子说,老容,我觉得也不是这颗珠子,我记得那珠子里面是
透亮的。而这珠子浑浊得什么也看不见。容耀宗一听傻了眼了。难道自己真的被大
白薯的老婆给骗了。金毛用餐巾擦着嘴巴轻佻地说,老容,要不是你真被骗了,要
不是你可以当演员。问题是兄弟我跟着你白忙活了半天,你说该怎么办吧?容耀宗
沮丧地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金毛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脸
上笑嘻嘻的有种猫逗耗子的表情,容耀宗看了有些心虚,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
金毛用手托着腮嚼了一会儿牛肉,忽然说,老容,这样吧,你拿珠子,真假我
也不管了。但你把你那辆三枪牌自行车给我。容耀宗听了一惊,着急地说,那怎么
行,你为什么要我的车?我对天发誓,她给我的珠子就是这个。金毛冷笑着说,老
容,你发誓不发誓我不管。珠子是真的你赚了,如果珠子是假的也是你把事情搞糟
了。反正我金毛不能白忙活。要不我们一起到大白薯那里把事情挑明,我就说这事
情是你一手策划的,反正珠子在你手里。金毛一副无赖的样子。
容耀宗求救似的看着洋金盘,洋金盘面无表情地用筷子拨拉着盘里的菜说,别
看我,我早就说了,我不管你们俩的破事。洋金盘一句话把容耀宗的算盘打得框散
珠落满地滚珠儿。
俗话说,光棍怕痞子。容耀宗知道金毛早就觊觎他的自行车。容耀宗的自行车
是正经的英国造的名牌车,估计在整个古城也没超过三辆。容耀宗是多么爱他的车,
平时连孩子摸一下,他都要吼几声。要他的车就是要他命,摘他的肝。可是沾上金
家姐弟俩,就是要命摘肝的事。
容耀宗不甘心地说,让我再考虑考虑。
容耀宗下班,斜道上忽然冲出好几个人来,其中一个小个子男人先上去拽着他
的衣服领子,几乎把他憋过气去。容耀宗好容易挣脱他的手,把他推到几步外叫道,
你疯了?小个子男人刚站稳,又一次往容耀宗的身上冲着,骂道,王八蛋,老子今
天跟你拼了。容耀宗忙摆手说,等等,你是不是认错人了?那小个子男人咬牙切齿
地说,我找的就是你,是你给老子戴的绿帽子。容耀宗歪着头问,你到底是谁?那
人咬牙切齿地说,我是金盘的男人!容耀宗明白了,原来是洋金盘的男人打上门了,
容耀宗有些奇怪。这些年洋金盘身边有过多少男人,这小王八从来都不敢露头,今
个为什么单单来找他容耀宗了?况且洋金盘跟自己已经生疏了很久。
容耀宗看见学校门口那棵洋槐树后有个熟悉的面孔闪了一下,认出那人是金毛。
他明白了,这个小王八今天敢这样大胆,原来后面有人怂恿着呢。俗话说,宁得罪
十个君子,也不得罪一个小人。金毛不但是小人,还是个无赖。想到这里,容耀宗
暗暗叫苦。这时小个子喊了一声打,打!几个人一涌而上把容耀宗打得鼻青脸肿。
有人还趁乱把容耀宗手上的英纳格手表也给捋跑了。
容耀宗一瘸一拐地朝家走,家里人看见他的模样大吃一惊,连忙问他怎么了?
容耀宗只说骑车不小心摔了。晚上,容耀宗躺在床上身上火烧火燎地疼,贤淑用白
酒燎着火给他揉摸着伤处,一边揉一边说,怎么这样不小心。容耀宗没有说话,眼
睛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母亲端着一碗藏红花水进来对容耀宗说,这是波斯的藏红花,
喝了它活血化瘀,散郁开结。两个女人围着容耀宗团团转,就连女儿小园也赶紧用
小手给他按摩。容耀宗第一次良心发现,感到家里的温暖和良心的不安。
容耀宗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把自行车给金毛吧,因为金毛是个什么事都做得出
来的无懒。不把车给他,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二天,容耀宗把车擦得锃亮,像嫁闺女一样推给了金毛,金毛推着自行车笑
嘻嘻地说,谢谢姐夫。容耀宗恨不得照他的脸上狠狠地掴一嘴巴,可他不敢。还得
咧着嘴说,爱惜着骑,可以多骑几年。
容耀宗万分痛苦地朝家走去,失去三枪牌自行车如同把他的心肝给摘走了一样。
他觉得这天的月亮仿佛又被天狗给吃了半边。
容耀宗一进院,贤淑就发现他今天竟然没有骑车回来,就问,你的车呢?容耀
宗一股无名火竟然朝妻子发去,我的车让人家偷走了,你高兴了吧。贤淑觉得他的
话简直不可理喻,就回嘴说,你的车我们连摸都不让摸,你把车弄丢了朝我们发什
么脾气。说着就哭了起来。秀芝正在院里翻拨着着小凹斗们捡来的瓜子,看见容家
两口子拌嘴,就宽厚地劝慰贤淑说,弟妹别生气,容先生丢了车心里也不舒服,你
俩好好说。
容耀宗看见秀芝,忽然觉得就是这个貌似拙朴而实际奸狡的女人才使自己丢了
车,忍不住朝秀芝大叫道,你别在这里假惺惺的,不是因为你,我的车还不会丢!
说着一摔帘子进屋了。秀芝呆呆地站在院子里有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得
罪了容耀宗,也不大明白他的车丢了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贤淑看见容耀宗像狗一样
到处咬,赶紧反过来劝秀芝说,嫂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狗脾气,一上来六
亲不认。
容耀宗烦躁地摔帘子进屋,抬头见自家窗台上有个小簸箩里面晾着一溜西瓜子,
他立刻像发疯了一样挥手,把簸箩掀得在地上乱转,西瓜子撒了一地。他跳着脚在
屋里发疯似的叫道,丢人败兴的东西,谁让你们出去捡瓜子了,祖宗的脸都让你们
丢尽了。
古城的夏天,胡同里的孩子都兴出去捡西瓜子,他们把筐放到西瓜摊前,等着
吃瓜人把子吐到自己的筐里,然后带回家洗净晒干卖到炒卖行去,赚的钱开学时交
学费。小凹斗每年夏天都带着弟妹出去捡瓜子,一夏天总能捡好几十斤,大白薯两
口子就用这些钱给孩子交学费或添件新衣服。大白薯家是生活在最底层中挣扎出来
的,他们靠着自己的勤劳赚着各种辛劳的钱。秀芝闲下来给火柴厂糊火柴盒,给工
艺厂草篮包挑花,帮纱厂扯棉纱头,他们挣一切能挣的钱,他们靠自己的手生存着。
当然这些事在容耀宗的眼里是不屑一顾的,是低贱的。有几次贤淑也想在工艺厂要
点挑花的活,没事的时候在家挑挑花赚点小钱贴补家用,但跟容耀宗一说就给喝住
了。可小园是小孩子,她没有享受过容家的荣华富贵,她也没弄清自家跟大白薯家
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她看见小凹斗兄妹几个每年都出去捡西瓜子觉得挺好玩的,而
且卖的钱还可以添置新衣服。小园一心想要一条粉红色的尼龙纱巾,她母亲一直没
舍得给她买。小园想捡瓜子买纱巾。可是小园才去了一次就被容耀宗知道了,容家
的人怎么能去捡瓜子呢?容家是世家,容家再穷也不能去捡瓜子。容耀宗对小园说,
你再敢跟他们一起出去捡瓜子我就打断你的腿。小园吓得嘤嘤地哭了,她不知道她
捡个瓜子父亲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从此不再敢去捡瓜子了。
贤淑没有舍得把小园捡来的一小笸箩瓜子扔了,那是孩子辛辛苦苦跑一天捡来
的。贤淑把瓜子洗净晾在窗台上,想晒干后炒炒吃。谁知正让容耀宗看见了,此时
容耀宗的心情正是最坏的时候,他正好借题发挥在屋里大喊大叫起来,你们听着,
我们容家从来没有吃过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你们把容家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
容耀宗的声音透过窗户,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大白薯一家人正围坐在
一起吃晚饭,孩子们正高兴地跟父母汇报今天捡瓜子的战果。
听着西屋的笑声,容耀宗心里憋着一股怨气,他总觉得自己被大白薯两口子给
涮了。他心爱的三枪自行车仿佛不是让金毛给抢走了,而是让大白薯两口子给拐走
的。容耀宗觉得像他这样高智商的人被大白薯两口子给涮了简直是莫大的耻辱。想
到这里,他觉得胸口都是疼的。
容耀宗在家发脾气,贤淑原谅了他。贤淑想,丈夫是多么喜欢他的车呀,可车
却丢了,犹如把他的魂儿丢了。想到这里,贤淑对偷车贼无比的愤恨,她想如果抓
住了偷车贼一定不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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