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喜太太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常常凝视着窗外,梦呓般地絮说着往日的生活。她
说教堂门口的美人蕉被人给砍了,那美人蕉落地时四处滚落着水珠,像人眼泪一样
;她说唱诗班的风琴被人敲坏了好几个音,都不准了;她说教堂里的鸽子已经飞走
了,做弥撒的大钟长满了蜘蛛网。喜太太自从教堂被封闭了,失去了精神寄托,又
被红卫兵吓了一下,精神竟然一天不如一天。有时一天不说话,有时忽然冷不丁地
冒出一句话,让你丈二和尚简直摸不清头脑。有天容耀宗过来跟母亲说话,喜太太
忽然冒出一句话,你大妈心深得很。容耀宗听了觉得母亲很唐突,父亲的大太太自
己根本没有见过,她也不过跟她相处不到一年,容耀宗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跟他去
谈那段历史,现在母亲怎么会冷不丁地想起她了。容耀宗觉得母亲的精神会不会出
了些问题。
中午吃饭,喜太太端着碗忽然说,杏花天的鸡肝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吃。杏花
天是古城做熟食的老字号,他的卤菜味道醇香,据说都有百年的历史了,他的卤鸡
肝不老不嫩口感极好而且还十分入味,老年人都特别喜欢吃。容耀宗知道母亲想吃
杏花天的鸡肝了。他让贤淑有时间到杏花天去给母亲买点鸡肝。
贤淑的茶叶店跟杏花天只隔一条街,贤淑下班的时候可以顺便给婆婆带鸡肝来。
中秋节茶叶店关门早,贤淑特意拐到杏花天为婆婆买鸡肝。从杏花天出来的时候,
她的第六感官让她觉得眼前有个十分熟悉的东西在她眼前一晃。贤淑停住脚步朝四
下看去,她一眼看见店门口停着的一排自行车中有一辆车的龙头醒目地绑着一条耀
眼的红绸,那红绸在微风中轻轻地抖动着,仿佛提醒着它的主人它在这里。贤淑的
心猛一抽搐,多么熟悉的红绸呀!容耀宗的车前也系着一条红绸,那红绸守护着车
的商标仿佛守着一种骄傲。贤淑赶紧朝自行车走去,天哪!果然是他家的三枪自行
车。贤淑激动的心咚咚地跳。她弯腰看了看,车被牢牢地锁着,她四处看了看想找
人问一问,可是行人都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她。她也不知道该跟谁打招呼该跟谁说
理,贤淑踌躇了片刻,干脆弯下身子扛起了自行车就走。
杏花天是老字号,经营方式也很古老,不但卖卤菜而且还卖散酒。卖卤菜的柜
台边专门设有几张为喝酒人预备的桌子。酒喝完了可以喊店员再沽,肉吃完了可以
让店员再切。那阵势有点像国外的酒吧。金毛正跟朋友在杏花天喝酒呢,隔着窗户
他忽然看见他的自行车被一个女人扛起来,然后朝马路对面走去。金毛赶紧推开酒
杯朝店外冲去。
这边贤淑已经扛着车上了马路,路上她欣喜地想,丈夫看见她把车找回来还不
知道有多高兴呢。忽然她感到有人在后面紧紧地拽着车,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扭
脸一看,一个表情恶煞的男人紧紧地拉着车后座对她大声吼道,你好大的胆子呀,
竟敢偷老子的车。说着硬把车从贤淑的身上给拽下来。
贤淑气得脸满脸通红拽着车不松手,说,你才是小偷,这是我们家的车。我们
到警察那里去,看谁偷车!金毛狞笑着说,你们家的车?你也配,看你满身的土腥
味,你们家会有这样的车。说着使劲一夺车把贤淑拉了个踉跄,贤淑怕这人再把车
抢走,就死拉着车后座不放,可怜的贤淑硬被金毛拖得披头散发满地滚着,手中的
鸡肝也撒落一地。这时周围立刻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金毛看贤淑不松手就用脚去踹
贤淑。忽然有只手拎着金毛的后领朝后使劲一拉,金毛一个踉跄仰面倒下。贤淑滚
在地上抬头一看救星竟是大白薯,原来大白薯听完说书回家路过这里,正好看见这
一幕。贤淑看见大白薯立刻像看见亲人一样号啕大哭起来,说,大哥,你看看这是
不是我家的车?大白薯从地上拉起贤淑说,我认识,这是你家的车。周围有群众马
上指着金毛叫道,他是偷车贼,把他送到派出所去!大白薯认识金毛,他那如蒲团
般大的拳头朝金毛的头上晃了晃。金毛赶紧一低头说,老兄你听我讲,这车是老容
送给我的。大白薯冷笑地说,我早知道你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过中秋节我放
你一马。说完朝金毛大声吼道,还不把钥匙拿出来!金毛看着大白薯那高大的身板,
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乖乖地掏出了钥匙。他一边递钥匙,一边
不甘心地说,你们推走吧,今天你们推走,明天有人会乖乖地把车给我送过来。贤
淑和大白薯觉得这个人简直是痴人说梦,便不理会他,只顾推着车高高兴兴地回家
了。
贤淑推着车一进院就兴奋地大声喊,老容,你快出来呀!你看我把什么带回来
了。容耀宗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屋里玩纸牌算命,听见贤淑的叫声,他漫不经心地走
出屋来,只见贤淑满身是土地站在院中,手指着身边的自行车得意地说,老容快看,
我把你的车给找回来了。容耀宗一看车大吃一惊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贤淑一
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绘声绘色地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容耀宗听。最后
心存感激地说,今天我幸亏碰见大哥了,要不然我就是被拖死也拿不回车来。此时,
容耀宗的大脑一片空白,贤淑后面说的什么他竟然一点也没听见。他颓然地想,完
了,这回事要闹大了。容耀宗觉得浑身发冷,他不知道接下来金毛会做出何等事来。
贤淑看见容耀宗的表情不对,连忙追问,老容,我找到车你不高兴呀?
这天是中秋节。容黄两家的女人为晚上赏月都忙个不停。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
贤淑因为感谢大白薯,中秋节特意拿了些月饼和苹果送给黄家,秀芝也把从娘家带
来的新花生和核桃送给容家,两家人商量着晚上一起到院里赏月。秀芝早已经把院
里的石桌擦得干干净净,摆上石榴苹果月饼花生红枣,几个孩子兴奋地围着桌子转。
秀芝和贤淑不断警告孩子们,等月亮出来了赏月的时候再吃。
很长时间没有出屋的喜太太也搬了张摇椅坐在院中,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多福赶紧爬到她身上喵喵地叫着。院里大人忙小孩玩,弥漫着节日的气息,只有容
耀宗没有出屋,他的右眼跳个不停。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容耀宗觉得右眼
跳得让他心神不宁。
吃完晚饭大家一起出来赏月,这天的月亮真好,像一个银盘高高地挂在天上,
无数个小星星像流萤一样围着月亮闪烁着,让大地闪着银光。中秋的月光像慈善的
目光能让孩子都安静。沐浴着月光能让人暂时忘记尘世间的一切烦恼。月光下所有
的东西都发出香来,桌上的水果发出果香、月饼发出甜香、花草发出馨香,就连空
气都发出沁人肺腑的清香。在暗香涌动的夜晚,人们小声地说着话,生怕聒噪了月
亮。让月婆婆生气。
忽然,容家大院的门被很响地撞开了,有几个带着红袖箍的人拿着大木棒闯进
容家院,领头的就是金毛。孩子们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立刻吓得朝大人怀里钻。
老容,你出来。金毛一进院就高声喊着。容耀宗在屋里一听金毛的声音就浑身
发抖,他战战兢兢地从屋里奔出来强挤出笑脸说,兄弟,你来了。今天就在这里过
节吧。
金毛穿着一身鸡屎绿的军装,手中抖动着木棍朝容耀宗狞笑着说,姓容的,我
告诉你,今天我们是来揪斗地主小老婆的,也是抄家的!贤淑忽然指着金毛大声叫
道,老容,他就是偷我们车的。金毛一脸得意地说,你问问你丈夫,他敢当着我的
面说是我偷的车吗?容耀宗赶紧递烟道歉地说,她是妇道人家,有些事她并不知道
实情。金毛把容耀宗递过来的烟打掉,冷笑着说,你那破车我也不要了,今天你不
把真正的珠子给我拿出来,我让你过不了这个节。说着金毛用手中的木棍朝摆满食
物的石桌上一扫,上面的东西立刻东奔西跑滚得满院子都是。
碰巧大白薯去了趟厕所,回来一看,立刻拿起院门后面的大粪勺对着金毛叫道,
好你个王八蛋,你偷了车还敢打上门了,你欺负人欺负到家了。在一边的小凹斗指
着金毛大声叫道,爸爸,那天就是他把我关到黑屋里的!
金毛看见大白薯冲着他抡起了粪勺,赶紧用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说,大哥,咱
俩没什么仇。如果你知道容耀宗是个什么东西,也不会放过他。大白薯把粪勺立在
地上说,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有屁就放!
金毛冷笑了一下说,就怕你不清楚,你知道你那颗宝贝珠子现在在谁手上吗?
就在他手里。金毛用手指着容耀宗说,就是他设计绑架了你儿子,让你拿珠子赎…
…金毛把屎一股脑儿都倒在了容耀宗的头上。
大白薯头一拧说,鬼才信你的话呢!金毛说,我一说你就明白了,老容说那珠
子是他家的。那辆自行车是他为了堵我的嘴自愿送给我的,不信你让他自己说。金
毛的话像个炸雷在容家院炸响,大白薯两眼冒火地盯着容耀宗气恨交加地问,是真
的吗?然后很痛苦地闭上眼睛。
喜太太坐在摇椅上强立起发抖的身子问儿子,你你你,真的做了那样的事?这
时的容耀宗百口难辩,低着头恨不得有个地缝能钻进去。
金毛趁机对大白薯说,咱们都是无产阶级,咱们要站在一条线上,彻底地砸烂
容家这个反革命的封建剥削阶级。听了金毛的话,贤淑的脸色煞白,喜太太面无表
情地微闭着眼睛,容耀宗绝望地低着头。
大白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金毛说,你算什么无产阶级?就你长的那个
■样都是里通外国的种。那珠子本来就是他家的,到他家是物归原主,关你屁事!
其实那天小凹斗从京都公园回来后大白薯就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他把小凹斗好好地
审了审,当小凹斗把珠子的真正来处跟他讲了后,大白薯就知道这珠子是容家的了。
可是珠子没了,大白薯一直觉得对容家心存歉意。今天知道了珠子的下落,也算一
块石头落地了。他知道容耀宗这人虽然刻薄,不招人喜欢,但不至于有这样深的害
人之心。这主意一定是金毛出的。金毛在古城的名气非常大,整天领着一伙狐群狗
党,趁着运动搞坑蒙拐骗抄抢打砸,什么坏事都干。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有他才干
得出来。
金毛听了大白薯的话恼羞成怒,他一挥手,他带来的几个手下有拿棒子有拿皮
带的,在院里到处抡着。一时间院里的人纷纷躲闪着,大人叫小孩哭一片混乱。大
白薯是个练家子,会打架,他从门后拎出粪勺左抡右打,金毛一伙人上蹿下跳地围
着大白薯转不能近身。容耀宗想想这么多天受金毛的憋屈,也勇敢地抓起地上的小
板凳朝他们砸去。小凹斗也参战了,那天他看完马戏是金毛骗他到一个小黑屋里锁
了几个小时。乱战中,小凹斗抓着地上的沙土一把一把地朝他们撒去,迷得许多人
都在揉眼睛。月光下容家院里上演了一场全武行的好戏。打得月光都暗淡了。
忽然,贤淑大声叫道,妈,妈。贤淑拍着喜太太的摇椅使劲地唤婆婆。只见喜
太太脸色苍白地歪在一边不省人事。容家院的人暂时停住了打斗,赶紧朝喜太太身
边跑去。容耀宗带着哭腔叫道,妈,你醒醒!妈,你醒醒!这边,金毛一伙人听见
喜太太唤不醒,也怕闹出人命不好收场。他们一边吐着满嘴的沙子,一边朝外走,
嘴里丢下狠话道,你们等着,没完!
喜太太在众人的千呼万唤中终于醒了过来,她把身边所有的人看一遍,最后把
目光停留在容耀宗的身上,声音微弱地问,耀宗,那珠子真的在你手上吗?容耀宗
看了看大家低声说,是的,只是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秀芝听了赶紧说,是真的,
我们哪有第二颗珠子?容耀宗嘟囔着说,可是上次我和金毛什么东西都没有看见。
喜太太问容耀宗,珠子现在在哪里?容耀宗说,我差点把它扔了,后来就随便丢在
一个鞋盒里扔到床下了。喜太太说,你把它拿出来。容耀宗就命女儿道,就在爸爸
床下有个鞋盒里用烟盒纸包着的,你去拿来。小园应声进屋了。
喜太太拉着身边的大白薯说,石头,耀宗对不起你,我还是那句话,请你看在
我的老脸上再原谅他一次吧。说着用衣袖去抹眼睛。大白薯赶紧半跪在喜太太的身
边说,婶,你也原谅我,我知道这珠子是你家的。可我没有说。
忽然,小园脆生生地喊道,大家快看呀!只见小园双手仿佛捧着一个月亮,像
天使一样向他们走来。那月亮的光极其柔美,把小园那娇美的小脸照得纤毫毕现,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只有喜太太很平静地对大家说,这颗珠子叫明月珠,是稀世之宝,是容家的祖
先留下的传家之宝。这颗珠子不但能照得人心,还可以辟邪驱妖,是镇宅之宝。容
家人轻易不肯露出来。我来容家后只见过一次。这个宝贝过去一直在大太太的手上,
后来大太太神经失常,明月珠就不知去向了。喜太太轻轻地抚摸着明月珠说,老爷
活着的时候,最大的遗憾就是明月珠的失踪。可惜我们找了许多年,直到老爷去世
也没有找到。
这时大白薯忽然插嘴问,婶,那你第一次看见珠子就知道是你家的明月珠吗?
喜太太叹了口气说,是的,可是在这动乱之年,明月珠出来也未必是好事。我想,
明月珠消失了这么多年,谁找到它就说明谁跟它有缘。孩子,你是厚道仁义之人,
在这动乱之年,明月珠能跟你也是它最好的归属。大白薯连忙摆手说,婶,你折煞
我们,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怎么盛得下这么贵重的东西。
容耀宗目不转睛地看着明月珠,忽然发问,妈,为什么上次我跟金毛拿着它的
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呢?喜太太叹了口气说,孩子,大凡稀世珍宝都是有灵性的,就
像一个绝世的美人,你强夺去,她永远不会对你有笑脸,永远不会对你有真心的。
你听过所有的神话,幸运的大门是永远对着善良的人开的!容耀宗听了母亲的话,
觉得脸一阵阵潮红。
月亮越升越高,轮廓越来越清晰。喜太太望着月亮双手合十,很虔诚地说,天
上有个月亮,我们手中还有个月亮。愿月亮神能祈福给我们,愿明月珠能保佑我们
平安。大家都跟着喜太太虔诚地望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喜太太好像有些倦了,捧着明月珠的手无力地搭在了腿上,眼睛
微微地闭着。贤淑赶紧说,妈,你累了吧?我送你进屋休息。喜太太又强睁开了眼
睛轻轻地摇着头说,我今天特别高兴,想跟你们在一起多坐会儿。贤淑因婆婆这段
时间身体不大好,怕她着凉,便进屋去拿了条毯子。出来时,孩子们正津津有味地
围着大白薯听他讲貂蝉拜月:
风吹来一块浮云,将那皎洁的明月遮住,这时正好王允瞧见。王允为宣扬他的
女儿长得如何漂亮,逢人就说,我的女儿和月亮比美,月亮比不过,赶紧躲在云彩
后面,因此貂蝉也就被人称为“闭月”……
正说着,天起了一阵北风,浮云像翳子一样在月亮的脸上掠过,月光暗淡了许
多。院里石榴树发出婆娑的声响,碎叶■落地翻飞。
贤淑走到喜太太跟前,给她盖上毯子说,进屋吧,起北风了。喜太太正闭眼假
寐,忽然睁眼说,你听,唱诗班的歌声!大家侧耳听去,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听
见。贤淑说,老太太,你听错了。现在哪有唱诗班了,一定是您心里惦记着呢。喜
太太失望地自语道,哦,唱诗班的管风琴坏掉了,教堂变成养牛场了,神甫早就回
南京了……喜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小,有点像呢喃,后面的话谁也听不清了。贤淑把
喜太太小心地扶进了屋。
这时,大白薯也讲完貂蝉拜月,几个孩子打着哈欠还缠着他非要他再讲一个。
秀芝出来解围说,你们看天已经太晚了,明天你们还要上学,咱们散了吧。大白薯
立刻拍屁股站起响应着说,散了散了。说书这事真费脑子,这几个孩子缠得我脑袋
疼。说着各家领着自己的孩子回屋。
第二天早晨贤淑去叫婆婆吃饭,只见婆婆半靠着床头,早驾鹤西行了。
喜太太的丧事办得非常简单,特殊的时期像容家这样的人必须低调一些。喜太
太生前曾有个愿望,希望在她的葬礼上能有牧师给她作最后的祈祷,这点容耀宗没
能做到,因为现在已经找不到牧师了。
容耀宗把母亲的丧事办完后,忽然想起那颗价值连城的明月珠竟然不知去向。
他和贤淑努力地回忆那天晚上最后见到明月珠的情景,就是在喜太太手上。那么母
亲临终前为什么不作一个交代,是来不及了还是另有原因?难道母亲会像大太太一
样把它刻意藏了起来?
母亲说过福兮祸所伏,容耀宗知道母亲一定刻意把它收藏起来了。因为母亲很
清楚,它的出现对容耀宗是祸不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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