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祖父走了,那么突然。
在我们这个和睦的大家族里,一个亲人的失去,对于年届而立的我来说,还是
第一次。可是,祖父走得太突然了,我感觉在整个短暂的过程中,自己仿佛还没来
得及回过神来悲伤,然而他便已经走远。
小时候,从我有记忆开始,祖父似乎便是个身体虚弱的老头子了。祖父作为一
名小学教师而光荣退休的那一年,我八岁。那时候祖父还没到退休的年龄,他办了
“提前病退”,有一半的原因是为赶在国家废止“接替”的政策之前,让我的二姑
以他的接班人的身份而拥有一个正式的工作单位;而另一半的原因则是,他的身体
也确实不好。祖父患有气管炎和肺结核。在我的印象中,祖父常年气喘,大老远都
能听到他可怕的喘息声。此外,据说肺结核菌的传染性是非常强的,所以祖父与祖
母不但长期分餐而食,并且还长期分床而眠,他的床前总是摆放着一只盖着盖子的
高脚痰盂,从来不让我们孩子靠近它。
退休后,祖父去一家运输公司做过几年会计,接着先后让家乡附近的几座小学
请去做代课教师,又是好多年。我记得祖父的身体逐渐健康起来,那是在他真正彻
底退休在家之后。呆在家里的祖父,除了喜欢读报纸、健康杂志,喜欢看电视新闻,
喜欢关心和谈论国内外的政治经济大事,除了喜欢三天两头慢悠悠步行到五里地外
的镇上赶集,还热衷起了搓麻将。我感觉,随着祖父在牌桌上愈陷愈深,他的身体
状况也日益改观了。祖父的脚步开始虎虎生风,手势有了劲道,讲话有了气力。而
最关键的是,他变得乐观起来,谈笑风生,两眼放光,神采奕奕,每每斗志昂扬出
门去,归来则春风满面,仿若将军凯旋。
祖父刚开始搓麻将的时候,尚是偷偷摸摸的,可纸包不住火,到底还是让我们
家的人知道了。先是祖母跟祖父吵了几次。接着有一天晚上,父亲把刚迈进门的祖
父堵在了堂屋里,言辞非常激烈。父亲简直是怒斥了,大意是指责祖父从前不务正
业,赌博赌得差点倾家荡产,如今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想让全家从此又不得安生?
父亲的态度和口气让躲在隔壁的我大为惊讶,而我更惊诧的是祖父,他居然自始至
终一声没吭。
正是那一次,我从父亲嘴里知道了祖父的一些往事。原来在年轻的时候,作为
地主家的大少爷,祖父可是个嗜赌如命的人,他每天往外面背银圆,不知道输了多
少,反正后来直到变卖田地,而田地也让他给输了不少。那时候父亲还是几岁的小
孩子,但父亲清晰记得,祖父的腰间每天都别着驳壳枪,只要祖母一数落,他便掏
出驳壳枪,戳着祖母的脑袋,吓唬说要毙了她。
原来弱不禁风的祖父在年轻时还有这么一出!为这,我还偷偷乐了好长的一段
时间。不过,那时候我开始到工厂里上班,很少在家,也不知祖父究竟是怎么争取
到自由的,反正后来的结果是,麻将他照旧搓,并把搓麻将这事儿从地下性质转到
了公开化的状态,而且家里所有的人都再也没有过阻挠与非议。
祖父的晚年生活无疑是充实而惬意的。祖父退休了,什么都不干了,但他还有
一份非常可观的薪水,这薪水还一次次往上涨,而且时不时地,还有额外的这补贴
那补贴。除了薪水和补贴,祖父还享受国家的公费医疗,到医院里花一百块钱,他
自己只支出五块。无论是在我们这个大家族里还是在邻里乡亲之间,祖父的生活都
是让人羡慕的。此外,祖父教了大半辈子的书,在我们家乡,他所到之处,都能获
得尊敬的目光。据说即使是在牌桌之上,哪怕他老是赢钱,别人也还是都喜欢跟他
坐一桌,因为他脾气好,牌风好,而且边搓牌边聊天,上知国家大事天文地理,下
知生活小事鸡毛蒜皮,大家即便输了钱也还是觉得有一份额外的愉快……
祖父气管炎的症状愈来愈轻微了,而体检的结果是,他体内的肺结核菌已经停
止了活动,再也不具传染性。我们曾经天真地想,感觉上越来越年轻的祖父也许能
够活过一百岁。但是上天跟祖父开了个玩笑,在他的肠子上下了毒,给了他一个恶
性肿瘤,就仿若他原本摸了一副“天牌”,却被一只无形中的手硬给塞了一张多余
的牌,再也无法把这副“天牌”推倒说“和牌”了。
祖父是在Z 医院被确诊为得了直肠癌的。
是不是那个病?在Z 医院的肛肠科,祖父面带微笑,询问正在写病历的医生J.
当时在场的二姑、二姑父和我都一头雾水地看看祖父,又看看顶着满头白发的J.而
J 没有回答,只是手里的钢笔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好久,J 才抬头,递上病历,
同时从眼镜片上方射出肯定的目光来。
老伯呀,既然你自己都知道了,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J 说,是这个病,我在
肠镜检查时看得清楚,不会错的!
什么病?我和二姑、二姑父对了一眼。我循着祖父捧着病历的双手往上,看到
了他的脸,他仍旧是微笑着的面容,但那微笑似乎有点僵,好像带着发讪的成分。
而我又看到J 很有人情味地拍了拍祖父的肩膀,说,不过呢,问题不是很大,可以
手术的,你先考虑选一个方案吧!我霍然一惊。我看见,祖父合上病历后的双手颤
抖了几下。噢,我也估计到了,就是这个病!像是感谢,祖父说着,一边握紧了J
的手,好久没松开。
我永远清晰地记得祖父与医生J 的这一次意味深长的对话,也清晰记得后来我
们去手术室找这家医院的院长兼著名的外科医生C 的整个情形——祖父躺上推车被
护士送入检查室;全身被绿色工作服包裹着只在口罩上面露出炯炯双眼的C 在一群
助手的簇拥下尾随而入;护士关门,拉上玻璃门内的布帘;透过上方气窗玻璃的小
缺口,我听到了C 让祖父脱下裤子的命令;透过布帘上方的间隙,我看得见戴绿色
帽子和绿色口罩的几个脑袋在高低起伏;C 以及几个助手的一根根手指在我的视线
之外一再粗暴地深入了祖父的肛门进行“指诊”,我似乎听见了祖父一次次提高了
的呻吟;玻璃门打开,医生们纷纷脱下乳胶手套丢到垃圾桶里,然后出来了;C 用
无可置疑的口气告诉我们,病灶在距离肛门8 厘米的位置,必须尽快手术;医生们
走后,我看向检查室里的祖父,他仍站在躺车前抖抖索索地一条一条地往上拉扯他
的裤子,健朗的祖父突然变得目光涣散,老迈不堪……
然而,祖父没有在Z 医院动手术,而是选择了上一级的T 医院。
那天从Z 医院出来,我们去了二姑家,后来大叔、小姑也来了,大家一块儿讨
论手术的方案。二姑父的意见是接受医生C 的建议,整个儿切除直肠以及肛门,因
为C 说根据临床经验,像祖父这样的情况,如果不切除肛门,存在术后复发的风险。
大家都点头附和,而祖父面有难色。祖父说,没有了肛门,也就无法自主大便,得
天天在身上吊一个便袋,那太难受了!我看到祖父的眼眶里噙着泪水。还是用激光
刀吧,暂时用激光切除肿瘤,我宁愿只再活五年!祖父的嘴巴哆嗦着,说,我都是
七十三岁的人了,能再活上五年,我想也差不太多了……
事实上,祖父还是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开通,他回家作了大量的调查访问,独
自走访了远村近邻的好多个直肠癌病例,然后去了T 医院。祖父从T 医院带回来了
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不用激光刀,照旧采用传统的手术,但在直肠上加装一个
名为“吻合器”的东西,便能完全保存肛门!
祖父在T 医院接受手术的当天我不在他身边。为什么不在?虽然事后我一再自
责,但还是为自己开脱似的列出了几个理由——首先,祖父有四儿三女,再加上他
的儿媳与女婿们,阵容已是不小,而他的孙子孙女与外孙则有十一个。即便我作为
他的长孙,至少也得排在我的父母叔婶姑丈姑姑的长队之后;其次是,那些天我特
别忙,走不开,而T 医院又比较远,并且交通不便,中途得转车,光是来回一趟就
得坐六个小时的车;再一个,T 医院是一所医学院的附属医院,我父亲的表弟就是
医学院的教授,他在医院里很熟,他将会一直在场,而祖父接受的仅是直肠上的一
个手术,部位远离大脑和心脏,根本没有什么危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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