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天午后,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知道手术很顺利,也很成功,而祖父的身体
比较硬朗,医生说一个星期后就可以出院回家了。我在放下话筒的当儿,想起了此
前整个家族的如临大敌,于是在舒了一口气之后,不由得还轻轻笑了一下。
我之后给父亲打过两个电话。一个是在祖父手术后的第二天,接电话的时候,
父亲笑了笑,说得轻描淡写,他说祖父状况良好,早已开始在病房里跟邻床的聊天
了。另一个是在第四天,父亲已经回到家,我说想去医院看望一下,而他在电话那
头朗声大笑,他说祖父已经能够在床头坐起来喝粥了,再过两三天就出院回家啦,
跑那么远去医院干什么!
祖父人生中的这么一个大劫难,就这么轻易过来了,这在当时的那些天里,我
是完全相信了的。
而谁能料到,就在祖父准备出院那天,突然出了事——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了,
就差办出院手续了,可是祖父非要起床去上个厕所——因为医生说病人可以下床活
动了,所以当时在场的我的母亲、小叔、小姑和二婶都没能劝得住他仍旧在床上大
解,而他在小姑的搀扶下走得特别轻快。但刚出病房,在走廊上没走几步,他打了
个嗝之后就蹲下了,再也没起来……
那天,我和父亲坐出租车赶到T 医院,已经是黄昏了。刚下车,我一下子就看
到了医院大门口的几个人:母亲、大姑、大姑丈,还有哭丧着脸的我的表叔——祖
父这一场手术的牵线搭桥者。他们是在等候我父亲的,一看到他们的脸色,我立即
凉透了心,暗暗叫了一声不好。
当我在医院急救室的门口看到祖父的时候,我猛然感到了难以名状的恐怖。
几个医生和护士围着一张床。穿着蓝白条相间的病服的祖父躺在床上,感觉好
像枯瘦了一圈,而他的头部被一个套袋罩住了,几乎看不见面容。有一个护士双手
举着心脏电击器,像是举着两个大铁印,一次又一次地按在祖父赤裸的胸部——随
着大铁印的下按,祖父的身子直挺挺地从床上弹起复又落下,仿佛是一个经过了伪
装的稻草人,轻飘而几乎没有重量……
我要进去,被一个护士拦住了。
走廊上站满我们家族的人,他们在纷纷议论着,而我一边听着他们的话语,一
边思绪缭绕……
显然这完全可以定性为是一起医疗事故——作为一个具有专业医学知识的医生,
他怎么可以放言让一个年逾七十的老人突然间从连续躺了一星期的病床上起来下床
“活动”呢?何况这还是个经过手术之后的病人?一个老人的心脏如何能够承受这
突然的走动?也许即便是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当他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夜之后一
骨碌起来就走动,也是会头晕目眩两脚发软的吧!
后来我们中的大多数人被我的表叔劝退出医院,他说祖父能够苏醒的概率已经
很小,大家还是先去安顿下来,再等消息。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的表叔心里是已经宣判祖父的死亡了的,因为他懂医
学。可是大家不懂,大家只是从常理上去推测,他们觉得祖父应该还是有希望苏醒
的——不就是下床走急了吗?不就是昏迷吗?如今的医学这么发达,几小时前还好
端端的人,还怕救不回来吗?
而那时候我的不祥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从街边小饭馆到距离医院不远的那个
小旅馆,我一直在想,祖父放弃了天时地利,舍近求远,同时还放弃了公费医疗,
赶到这家医院里来接受手术,难道真的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不成?但在我的心里,
一直又有一个执拗的声音在否定着自己。不,祖父他会逢凶化吉的!
我觉得在这突然的变故中,自己变得有些唯心和迷信起来了。而与此同时,在
小旅馆的那个不大的房间里,我从大家一张张阴沉的脸和不时翕动的嘴唇上捕捉到
了偶尔泄露的幽默和喜色。我想,其实大家的心里还是有着盲目乐观的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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