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个晚上,大家沉默一会儿又七嘴八舌一会儿,间隔一段时间通过手机与急救
室那边的监护者联系,询问祖父是否苏醒或有好转的迹象。有一次我甚至差点笑出
声来,因为我联想到了小时候的一个场景——灶头上正蒸着一锅番薯糕,一家大小
时不时地轮流去打开锅盖,察看番薯糕熟透了没有,而那番薯糕总是难以熟透……
半夜里,迷糊中觉得大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翻出了祖父年轻时的事迹,
提到那传说中的驳壳枪,说那驳壳枪其实是一把假枪……又有人说祖父那时候还做
过买卖,不知道拿了多少银圆到外地收购草帽,准备再贩卖到更远的什么地方,但
后来半路上就空手回来了,因为他还没到收购草帽的地方,便一路赌博,把所有的
银圆都输光了……有人还详细说起了祖父如何戒赌,如何在他的某一个朋友的帮助
之下操办起了村里的学校,后来又如何成了一名正式编制的教师……
天快亮的时候,我努力睁开眼,正想问祖父是不是苏醒了,而我的表叔进来,
带来了肯定性的坏消息。表叔说祖父没有苏醒的可能了,医院方面已经尽力,现在
依靠药物也仅仅只有维持几个小时的心跳和呼吸了。表叔安慰大家说,其实祖父的
癌细胞已经有了转移的迹象,所以还是让他这样走的好,他自己没有痛苦,要不然
即便现在安全出院了,接下来他还要接受一次次化疗和放疗的折磨,他活着也是很
痛苦的……在表叔的安慰中,大姑二姑小姑已经哭开了,而我看着表叔的双眼,试
图看出一点善意的谎言的蛛丝马迹。
对于身体,祖父其实早就在做着防患于未然的工作——据我所知,祖父每年都
神秘地进城一两次到医院作身体检查,他甚至连后背上长的一个黄豆大的小包都不
放过,把它切除了。而在我脱离了工厂到城里开店的三年时间里,他几次来看我,
都是在Z 医院的肛肠科找医生J 作检查之后顺便过来的。作为肛肠科专家的J 为什
么一直没有检查出祖父直肠上的那个病灶?如果J 没有失职,那么表叔的所谓癌细
胞转移说是站不住脚的;而如果表叔是诚实的,那么J 的职业水准是值得怀疑的了!
祖父是在第二天中午被T 医院的救护车直接送回家的。我们这个大家族的所有
人都到齐了。祖父的床架在堂屋角落,所有人围着他,看着他平静地呼吸。祖母和
姑姑们在哭泣,而我在想,祖父会不会一直以这样的方式延续自己的生命?虽然在
医学上,祖父已经被宣判死亡,但在药物的作用下,他还有心跳和呼吸呀……
表叔一直坐在祖父的床边。两小时后,祖父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胸口大幅度
地起伏,我们几乎所有人都惊喜地以为奇迹出现,以为祖父要苏醒了,而表叔却黯
然摇头。
祖父在突然张开嘴巴,眼睛也似乎转动了起来的那一刻骤然断了气。我看见高
大的二叔当即跪了下来,用双手搂紧了祖父的头颅,然后悲痛地喊了一声——叔!
叔——!几个声音跟着喊,接着一片哽咽。
我看着表叔熟练地拔掉了祖父嘴里的氧气管,然后拔掉所有的输液管,然后再
用手掌轻轻地抹下祖父一直半睁的双眼。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可是始终没有溢
出。
我突然想起,祖父这一生生养了这么多儿女,竟然从来没有得到一个做父亲的
名分——他所有的儿女都唤他是“叔”,而不是“爸”。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就对这
一怪事表示过疑问,而我得到的答案是,祖父曾经有过一个尚未成年就过世了的先
天残疾的胞兄,因为这,他把自己的儿女都“过继”给不幸的胞兄,而让儿女们称
呼自己为“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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