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因为祖父走得如此猝然,在那些天,我们这个大家族里好像打了一场乱仗。不
过,由于是年底,唯独我脱离了这场乱仗,在城里忙着自己的事情。但那些天里,
祖父的身影一天到晚都在我的眼前晃动。
小时候,在我的心目中,祖父是个很严厉的人,他动不动就对我、对我的弟弟
和我的堂弟堂妹们皱眉头,而一看到他皱起了眉头,我们就害怕了,因为接下去,
他肯定就要批评我们了。长大后,我觉得祖父是个越来越亲切的人,可以坐下来面
对面聊天,什么都可以聊,而且他也喜欢聊、善于聊,大到国内国际、政治时势,
小到前门屋后、萝卜青菜。我甚至觉得,在我们这个大家族里,祖父是唯一的一个
对社会、对人生持有清醒认识的人——当年我脱离了工厂到城里开店,他是唯一的
支持者;对于我一直以来从未间断的文学创作,他是唯一的关心者。有一段时间,
祖父竭力鼓动我的父亲母亲,让他们想办法给我在城里买一套房子。那时候,父亲
母亲根本没有给我在城里买房的打算,甚至连我自己也没想过这件事。但祖父说,
这房子必须尽快买,一是既然呆在城里了,就得在城里有个家;二是城里的房子今
后一定不断涨价,巴望它降价是痴心妄想,再不去买,以后将永远买不起了!
由于祖父的鼓动,我终于在城里拥有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祖父的前瞻性,在
事后不久即得到了证明——房价开始了持续的疯长。但始料不及的是,除了在大楼
尚未竣工时祖父在楼脚下举头眺望过我家的那几个窗口,他却并没有真正进过我那
套房子的门槛。
祖父被Z 医院确诊为得了直肠癌的那天,他是在接受肠镜检查之后而等待检查
结果的中途过来找我的。
那天,祖父忽然出现在了我面前。他的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说是有点儿事,
所以进城来了,顺便过来看看我那刚装修完工的新房子。他在我的店铺里只坐了两
三分钟,而他一边微笑着,一边低头看了几次表。我问他是什么事儿,他却似乎是
出神了,没有回答。我又追问一遍,他才说,刚从医院检查身体出来,现在只剩下
半个小时的时间,半小时后,还要回到医院去。我一愣。我说怎么样?他笑着摇头
说,没事没事。
那一刻,我并没有察觉祖父的微笑里有什么异样。我关了店门,准备与祖父坐
出租车,转念一想,在街边拦下了一辆黄包车。但是祖父不肯,冲那个踩车的人直
摆手。他说他要坐我的自行车。拗不过,我只好让他坐自行车的车后架。当我小心
翼翼驮上他并踏动的时候,却感觉出他是那么轻盈,根本没有预想的笨拙,而我回
头发现,他坐得是那么的稳妥。祖父是没有坐过自行车的,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来
都是一副晃着胳臂漫步的悠闲状。可没料,他在我背后笑了笑说,嘿,你一定不知
道,我是会骑自行车的!我愣怔了一下。真的呀?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说。嘿,
当然是真的,那个时候你爸还没出世呢,我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祖父笑说,
不过后来摔了一次,手臂骨折了,就吓得再也不骑车啦。
大约是回忆起了五十多年前的时光的缘故吧,祖父显得很愉快,接下来一路上
他还不断地指点着街景,言语间透出兴奋和好奇。可是我犯了一个后来让自己无法
原谅的错误——在快到新房子附近时,我曾在一个十字路口犹豫了一下,准备走另
一条平常不常走的路,顺便带祖父穿过一个居民小区,让他看看风景,然而我却没
这么做,还是沿着大街,一直向前骑,经过了Z 医院的大门口。正当我骑过大门口
时,我们被喊住了——那是二姑和二姑父。祖父跳下车,抬腕看了一下手表,他笑
着埋怨说,你们这么早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还有半个钟头吗?原来,祖父是与他俩
约好了,他准备到我的新房子那里看看,然后再来医院的,可是他俩早到了半个小
时。唉,算了,那就先不去了,等下次进城来再到你家看看吧。祖父向我摆了摆手,
可是他不知道,他的许诺再也无法兑现了!那一天,实质上也是他和我的最后一次
见面,我们从此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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