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祖父入殓的前一天,我在城里骑车时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这一跤摔得无缘
无故,当时前后左右都没有交错的车辆行人,我好像只是晃了一下车把,然后就自
己摔倒了,人仰车翻,摔得结结实实。当我忍痛从街心爬起来,我发现四周围了很
多人,而这个地点正是十字路口——这个十字路口,我曾经用自行车驮着祖父经过
这里,并且为了选择走哪一条路而很不应该地犹豫了那么关键性的一下……
第二天黄昏我赶回乡下老家。晚上,家族里所有的人都到齐了,每人手捧三炷
香,在堂屋里跪了一地。
先生公,我给你老人家穿衣来了!村里专门给过世的人净身穿衣的元宝三向床
上的祖父作揖鞠躬,喊了一声,然后便手脚利索地给祖父剃了光头,洗头抹脸。然
后除去衣裤,翻来覆去地洗身,穿上寿衣寿裤,穿上布袜布鞋,戴上寿帽和戒子。
整个过程,所有跪拜的人都垂首低眉,而唯独没有好好跪拜的人是我,因为我的右
膝摔出了一个大包,膝盖一触地,便锥心般地疼痛。我基本上只是左膝跪地,并且
在摇摇摆摆中,我看到了祖父腹部那赫然的刀口,看到了那被剃掉了阴毛之后显得
突兀的生殖器——那使得堂屋里的这么多人得以来到这个人世之中的器物……
从祖父的净身到入殓,我的脑子里整个儿乱哄哄的。也许正因为如此,我的眼
里居然连泪光都没有。而最后我在想的一个问题是,由于表叔在那座医学院任职的
缘故,自始至终,我们这个家族里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向T 医院讨个说法——那么,
这对于祖父来说,是不是公平的?如果祖父地下有知,他是否同意我们对T 医院的
宽宏?
下葬那天,作为一名退休的小学教师,祖父的过世与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头的亡
故显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区别,这就是在他的灵柩上路之前,在仪式上还有一个潦草
的追悼会。
祖父的灵柩停在我们家门前的马路边,因此那个追悼会就是在马路上举行的。
主持追悼会的是我们村小学的校长。该校长不像是在主持一个退休教师的追悼会,
倒像是在为一个举足轻重的国家领导人开追悼会,他打着可恶的官腔,在介绍完祖
父一生的任教经历之后,说了一大堆模棱两可、言不及义的陈词滥调,而荒唐的是
最后,他竟然慷慨激昂地说出了半个“永垂不朽”——“永垂”一出口,才意识到
自己的口误,结果活生生把“不朽”咽了回去。
由于这个“永垂”,神情悲戚的我差点被逗乐了。我的脸上憋出了一个奇怪的
表情。
祖父的坟做在十几里地外,那块向阳的山坡地原本是我的一个表伯家的自留地,
是我们家临时讨要来的。在祖父生前,祖母曾几次提议选址做寿坟,可都被祖父回
绝了,至于缘由,那永远是个谜了。但我知道祖父的一个愿望——他这一生,大半
辈子都挤在祖屋里,住得并不宽敞,而临终前,二叔一家因为要住到外地,即将搬
出那后建于祖屋隔壁的楼房了,他已经跟二叔打过招呼,要和祖母搬过去住那两间
空房——对于即将用上自来水和抽水马桶这事儿,他还颇喜形于色呢。可是祖父的
这个小小的愿望,没来得及实现。此外,有一件事倒是祖父所没能料到的——晚年
的他极其开通,却唯独对大势所趋的火葬大有微词,可是他却赶在了土葬尚未明令
废除之前,坐上了末班车。
送葬的队伍并没有预料中的庞大,这让我感到了一些失落。不过,除了我们这
个大家族的人,除了一些亲戚和邻里,另外两拨人让我觉出了一丝滑稽——有一拨
是祖父生前在学校里的同事,另一拨是祖父多年来的牌友。
让我耿耿于怀的是,大约是为了隆重或热闹吧,喜欢别出心裁的父亲从邻市请
了两支花鼓队。每支花鼓队有八个身穿红绸衣裤的大姑娘,一个个扭着腰肢打着腰
间的花鼓——她们一支在鼓号队之前开路,一支在队伍中间的位置,走一阵,还要
原地踏步搔首弄姿一阵,弄得整个送葬的气氛特别地不伦不类,并且因此吸引了沿
途不少人的围观。由于行动不便的左膝,使得我在队伍里走得极其别扭,有那么几
次,龇牙咧嘴的我忍不住在想,如果能够征询祖父的意见,他会喜欢这样的送葬方
式吗?
因为我是长孙,下葬后返回的路上,祖父的遗像由我毕恭毕敬地捧着。我忽然
觉得内疚——作为他的长孙,祖父生前曾经向我表达过希望我早点结婚的意愿,可
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如果我早一点结婚,如果我有了儿子,那么,今天毕恭毕敬
地捧着祖父遗像的,应该是我的儿子——祖父的长玄孙。也许这样祖父在九泉之下
会少一些遗憾?
祖父的遗像后来便一直挂在祖屋的堂屋里,向着门口。遗像是用祖父的一张寸
照放大制作的,照片里的他有点喜气,放大后,他的喜气也被放大了,好像对着大
家在乐呢。曾经有一次,我站在堂屋里凝视着祖父,我想,作为他的长孙,我的血
脉里到底有多大的部分是与他息息相通的?我在这样琢磨着的当儿,我发现,祖父
居然向我挤了挤眼睛,让我感到身上一阵凉飕飕的……
祖父就这样走了,事后我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在整个儿的过程中,我的眼
窝里虽然几次泪水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一滴。而且奇怪的是,在我那么多次梦
见祖父的时候,我们的见面都是充满着愉悦的——特别是有一次,祖父穿着黑色西
服,脚踏一双崭新的老式棉布鞋,显得步履轻快,他在堂屋里和我握手,笑声健朗,
他挥着有力的大手,说他的直肠癌已是彻底根治,而且一日三餐,牛排加奶酪面包
一概来之不拒,完了还说已经买好了回程机票,赶明儿还得回美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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