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快傍晚了,马四季灰溜溜地回来了,嘴干舌燥的,赶紧想进房间喝口水,却见
组织委员守在门口等他,说书记提前回来了,到处找他找不着。马四季也没敢说自
己去找村子了,赶紧跟了组织委员到书记办公室。书记和他握了握手,说,来啦。
马四季说,来了。书记的电话就响了,书记朝马四季做了个手势,就接电话。一接
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很响,把书记的耳朵都震痛了,脸胀得通红,骂人说,你娘聋
啦!
放下电话,书记朝马四季看看,似乎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走到马四季身边,
又跟他握了握手,说,谢谢!这回马四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书记的电话又响了,
书记接电话骂道,叫驴啊!这边的话还没说开,那桌上搁着的手机又响了,书记另
一只手又去抓手机,嘴里仍然骂骂咧咧。
组织委员朝马四季挤了挤眼,就往外走,马四季愣了片刻,也跟了出来。组织
委员说,行了。马四季说,什么行了?组织委员说,算谈过话了,你可以下村子了。
说着就把乡里开给赖门头村党支部的介绍信交给马四季,看马四季有点发愣,又说,
当然,当然,不说是让你现在就走,天都黑了,你明天下去吧,或者,你不想马上
就下去,你还想在乡里再住几天,先了解一下全乡的情况,也随你便。马四季只得
说,没有人送我下去吗?组织委员笑了一下,说,你是去当支书的,又不是上幼儿
园,你要送吗?马四季闹了个脸红,支支吾吾的。组织委员说,其实,道理上讲,
我们也是应该送一送的,可是现在上面的指示精神是要让你们尽早适应农村工作,
让你们尽早得到锻炼,希望你们自己去找村子,自己去介绍自己。组织委员说得在
理,马四季心服口服,但仍然有些为难,最后也只好把实话说了出来,说自己已经
去找过赖门头村,可找了大半天,问了无数的人,就是没有人告诉他赖门头村在什
么地方。组织委员听了,先是笑了笑,马上又检讨自己说,怪我怪我,怪我事先没
和你说明白,你找赖门头村是找不到的,没有人会告诉你的,赖门头村从前叫作赖
坟头村,后来有个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恰好他也姓赖,听到这个村名,觉得很晦
气,让改了,就改成赖门头村,可是村里的农民不承认,坚持认为自己是赖坟头村,
别人说赖门头村,他们一概不搭理,还跟你生气。马四季说,奇怪了,赖坟头村,
多难听,为什么偏要叫个坟?组织委员又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组织委员用自行车带上马四季,骑上一段路,就到了赖门头村的
村口。组织委员说,你去吧,这就是赖门头村,也就是赖坟头村。马四季以为他会
再说一两句,比如好好干,比如下面就看你的啦之类,但组织委员没有说,只是朝
他挥了挥手,骑上自行走就走了。
村子总算找到了,马四季昨天已经领教了农民的水平,这会儿学乖了一点,问
人道,我找赖坟头村的党支部书记。那农民朝他的脸上看看,说,党支部书记?谁
是党支部书记?马四季说,就是赖支书。那农民仍然朝他的脸看着,说,赖支书?
不知道,没听说过。马四季说,你是赖坟头村的人吗?那农民说,我当然是啦,不
光我是,我爹也是,我爷爷也是,我爷爷的爹,我爷爷的爷爷,我十八代祖宗都是。
马四季说,那你怎么会不知道赖坟头村的村支书呢?那农民说,那我为什么非要知
道村支书呢?马四季气得想转身就走,但他又不能走,因为这是他的工作岗位,这
是他的工作,从昨天到今天,短短的时间,他已经得出一个体会,寻找,就是他的
工作,他昨天的工作是寻找赖坟头村,今天的工作就是寻找赖支书。
那个一问三不知的农民拍拍屁股扬长而去了。马四季往前又碰见一个农民,说,
我找赖支书。那人瞪他一眼说,见你个鬼,你找鬼啊?马四季说,怎么啦?那人说,
赖支书已经死了。停顿一下,又说,好像是死了吧?又停顿一下,好像为了确定自
己的记忆,想了想,又肯定地说,是死了,肯定死了。此时的马四季倒已经处惊不
惊了,说,赖支书什么时候死的?那人又想了想,说,这倒说不准了。看到路上又
走来一个人,拉住那人道,喂,老三,这个人找赖支书,问赖支书什么时候死的。
那老三说,呸你个乌鸦嘴,你咒支书死啊?那个说支书死了的人,笑了起来,说,
啊,没死啊,那就是他爹死了,反正他家肯定是死了人。那老三说,呸你的,谁家
不死人啊?马四季觉得这个老三还靠谱些,赶紧问老三赖支书在哪里。老三说,你
找村支书在路上怎么找得到,你得到支部去找,支部就在村部,村部就是支部,你
懂了吗?马四季说,我懂了。老三就给他指了指路,说,喏,往那边,那一排平房,
就是村部。
马四季这才第一次有了方向感,沿着老三指的路,走到了平房前。有人在,马
四季问赖支书在哪里,那人也不说话,只是拿眼睛朝一间屋子瞄了瞄。马四季赶紧
进那屋,果然看到有一个人,两条腿高高地搁在办公桌上,还交叉着,身子斜靠在
椅背上,一摇一晃的,将椅子折磨得吱吱呀呀地叫唤。马四季看了直是心惊,怕那
椅子给他摇断了,这“啪”一跤摔下去不会轻啊。
不过此时此刻马四季也管不得他是否会摇断了椅子摔下来,他着急着确认他就
是赖支书,赶紧上前说,您是赖支书吧?这人这才停止了摇椅,上上下下将马四季
打量了一番,说,你哪儿的?什么事?马四季赶紧掏乡里给的介绍信,那人见他掏
了纸出来,脸色就有点变,手往后一缩,不接,说,不用给我,我不认得字。马四
季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处惊不惊了,但这一来,他又着了惊,一个村支书,连字都不
认得,这是个什么支书,这是个什么村子呀?没容得马四季细想,那摇椅子的人先
问说,你那纸上写的什么?马四季说,这是乡里开的介绍信,介绍我到赖坟头村来。
那人说,来干什么?收什么费?马四季说,这上面都写了,我是大学生村官,来当
村支部副书记。那人一听,再没二说,飞快从椅子上跳起来,拔腿往外,一转眼就
逃走了。
马四季一屁股坐在那张椅子上,椅子早被坐得滚热,马四季屁股上热乎乎,心
里却冰凉的。来当村官之前,他也是作了足够的思想准备的,是准备了来克服农村
的困难的,他也曾想象了农村的种种困难,但就偏偏没有想到他首先碰到的困难竟
是这样的困难,找不到村子,找不到支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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