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马四季到得跟前,朝里边探头一望,猛一惊吓,眼睛都吓模糊了,揉揉眼睛再
细看,怎么不是,白花花的一大片,尽是墓碑。马四季两腿打软,才知道自己竟然
真的到了一个大坟头。
赖支书就坐在其中的一个坟堆上,他让马四季也坐下,马四季不敢坐,赖支书
说,没事,这里边还没住人呢。马四季还是不敢坐,赖支书就由他站着了,仰着头
对马四季说,马支书,赖坟头村从古至今,不出别个,就出个坟,所以叫个赖坟头
村。马四季说,奇了,只听说过哪里哪里出土特产,或者哪里哪里出名人,没听说
过出坟头的。赖支书说,马支书,你看看我们赖坟头这地上,种什么不长什么。人
家有水塘子的,养个鱼养个虾,算个特色。有山坡的,植个树造个林,也算有特色。
我们赖坟头这地上,野猫都不拉屎,哪来的特色特产?赖支书抬手朝北边指了指,
又说,那后头有个村子,姓姜的人家多,就说自己是姜太公的后代,四处去吹牛,
搞得大家都到姜太公的家乡来钓鱼,就搞出个特色旅游来了。我也不笨啊,受了启
发,就往历史上想,往从前想,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我们的赖坟头里,埋的
是赖太公。马四季从没听说过赖太公,问道,赖太公是谁?赖支书有点恼,也有点
瞧不上他,斜他一眼说,你还大学生呢,你连赖太公都不知道。马四季也有点恼了,
说,赖太公比姜太公还有名吗?赖支书说,姜太公只会钓鱼,我们赖太公会看风水,
他是看风水的老祖宗。现在你知道了吧,为什么我们赖坟头村风水好,就是赖太公
当年看出来的,看出来以后,他就把自己埋在这里了。马四季反唇相讥道,风水好
你赖坟头村还这么穷?赖支书说,六十年风水轮流转,我们托赖太公的福,马上就
要富起来了。马四季觉得这赖坟头村和这赖支书很荒唐,便跟他顶真道,你们考证
过?赖支书说,考什么证呀?这还用得着考证吗?这村名就是个证,要不怎叫个赖
坟头呢。马四季说,难怪你们不肯改名,不肯叫门,偏要叫个坟。赖支书说,那是,
我们就是靠个坟吃饭,给改成了门,人家就不来了,所以还是得叫个坟。马四季说,
我做梦也没想到,来当个村官,接头地点居然在坟地里。赖支书说,坟地不好吗?
现在大家都抢坟,地价比城里的别墅涨得还快噢。说得得意忘了形,从口袋里掏出
一沓厚厚的纸,朝马四季晃了晃,说,我地还没整好呢,订单就下来这么多了。马
四季说,原来党委书记在会上骂的就是你啊,你还围着围墙哄鬼呢,上面一定早就
知道了。赖支书却不承认,也不慌,说,知道个鬼,知道了他为什么不点名?马四
季说,难道上面允许你私占耕地做坟头?赖支书“嘘”了一声,说,要是他允许,
我干吗还要偷偷摸摸?马四季着急说,那你岂不是违反政策,犯错误?赖支书却不
着急,慢慢悠悠道,马支书,你倒是给我说说,现在谁个不在违反政策?把个马四
季问住了,愣在那儿翻眼皮。赖支书又说,他们卖地,一卖就是一块地王,一卖又
是一块地王,卖的钱都到哪里去了?都揣谁口袋里了?马四季知道他说的是谁口袋,
他也很恼恨那口袋,但他现在毕竟是有思想觉悟的马支书,所以还是嘴不应心地说,
人家那是卖地建房的。赖支书说,是呀,他能卖地建房,我为什么就不能?他建给
活人住,我建给死人住,活人是人,死人也是人,死人也要住房子嘛。何况现在,
活人都争着讨好死人,就怕得罪了死人,都要大的坟地,要豪华的房子。马支书,
你慢慢地就看出来了,我这一招,比他姜家村更灵啊,远远近近的人死了,自家地
里不愿意埋,都愿意埋到我这里来。马四季还是不放心,问赖支书,你胆子好大,
先收人家的定金,万一这地要规划怎么办?赖支书说,所以我赶紧着做,早点把村
里的地都变成坟地,变了坟地,就不会规划了。马四季说,为什么?赖支书笑道,
做了坟地的地,谁还会要,要了去干什么?造房子卖给活人住?谁敢住?这叫什么,
这叫先下手为强。马四季说,上面知道了,会来拆除的,城里建好的高楼,哪怕几
十层高,如果是违章建筑,照样拆。赖支书又笑,高楼可以拆,坟地他却不敢掘。
马四季后来上网查了查,几百年前,是有个姓赖的风水先生,但他不是本地人
氏,他的家乡与这里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不过他没有去揭穿赖
支书。
倒是赖支书蛮关心他,问他要不要买几块坟地墓穴,内部价再打折,还替他算
了算账,说,马支书,你至少要买四块,你父母,你和你老婆。马四季气道,我还
没结婚呢。赖支书说,早晚要结婚的嘛。马四季更气道,活人住的房子还没着落呢。
赖支书说,就是因为活着买不起大房子,干脆在这里买个大的,活着委屈自己,死
了住豪华套间,不再亏待自己。
马四季没有买村里的坟地,他现在要攥紧手里的每一分钱,以后回去要买房子
的。一想到城里的房价节节高升,马四季气又不打一处来,又恨自己不争气,人都
在乡下了,还念想着城里的房子。
赖坟头村的村民靠卖坟地家家造起了新房,喜气洋洋。赖支书的预见没有错,
果然没人敢来征他们的坟地造大楼。但是马四季的预见也没有错,一纸规划最后还
是来了,一条高速铁路要经过赖坟头村,而且不偏不倚就从坟头上穿过去。赖坟头
村的村民没吃亏,都到镇上当居民住高楼去了,只可惜那么多墓穴都给扒平,把穴
主们给气坏了,说,这么好的风水之地,不让我们葬人,却要让火车走,没道理啊。
不过那时候,马四季已经干满三年走了。
多年以后,马四季坐高铁上北京,他想起了当年在赖坟头村的接头地点,心有
所动,一路上留意着时间,提醒自己不要错过,火车经过那块地方,他一定要好好
看一看。可是列车风驰电掣,如飞一般,马四季虽然掐算好了时间,但到了那一瞬
间,只觉眼前一花,赖坟头就过去了,他什么也没看见。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