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侯书文一下汽车,往远处张望,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近处却出现了几个从天
而降的人。至于他们匿身何处,他根本来不及细想,昨晚上的梦像闪电一样凸显。
他本来不做梦,自从接到那个黑电话,就常被噩梦惊醒。昨晚,他早早地上了床,
辗转难眠,睡个好觉已成妄想。噩梦像影子一样跟着他:还是在“红地毯”,老板
桌上还是一黑一红的两部电话。当然,他还是习惯地掂起那个红话筒,在铺着红地
毯的房间,不拿红电话,难道要拿黑的不成?再说了,黑电话是不能轻易打的,没
几个人知道这个号。他的食指刚按了红电话的1 键,黑电话突然响了。他吓了一跳,
放下红电话,去拿黑电话,刚掂起话筒,整个房间晃动起来。他对着话筒喊:谁?
谁?没有人吭声。房间越晃越厉害,他几乎无法站稳,死死地抓住老板台,可是根
本不管用。一股浑浊的浪头撞开了门,水溅到他的眼里,他使劲地眨了一下眼睛,
红地毯、红电话、黑电话都没了,只有无边无际的浑浊洪水。他牢牢抓住的老板台
也成了一根朽木。他拼命地挣扎,可是越挣扎越往下沉。颍水河里练就的超强水性
也失去了功力,他巨石似的往下沉。就在他吐出最后一丝空气,准备这样死去时,
突然醒了。一切真没了,他已住在朋友一处空房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还好,
没事儿,心情更加沉重了。
早上,他在犹豫,去还是不去?自从接到那个黑电话,他就变得优柔寡断了。
按常规判断,他绝对不能去。可他还是去了。
离开“红地毯”的第十一天,他接到N 的电话。她说,她想见他。她几乎说不
成一句完整的话,一直在抽噎。他想,女人就是女人,还是个处级干部,怎么遇事
就这么扛不住。他说:见就见吧,哭啥,我还没有怎么着。她说:你可以不见我。
她知道,他从来不拒绝她,却说出这种话。他笑了,笑得很勉强,完全没有平时那
种洒脱。他说:说什么呢,那你还给我打电话干吗。她说:我实在撑不住了,整宿
整宿地睡不着,担心你。这几句话,从她肺腑中呼出,带着温润灌进他的胸膛。正
因如此,在众多的女人中,她是他唯一保持长久联系的。可是,不祥的预感像乌云
一样飘在他头上。她说,他可以不见她,肯定也是有预感的。
几个人迅速地围上来,他就在人瓮之中了。他笑了,很勉强,用得了那么多的
人吗?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把他制伏。其实,没有了那些附着的东西,他就是
一个又黑又瘦的干瘪男人,恐怕没有哪个女人会多看他一眼。一个粗壮的人迅速贴
近他,低声喝道:别动。于是,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腰。他猛然一惊,很
快镇定了。这是他曾经想过无数种结局中而没有想到的一种。接着,他眼前闪过了
一道金属的寒光。那寒光迅速地落到了他的手腕上,一种坚硬的冰冷,穿透了他的
神经。
“跟我们走。”仍旧是那粗壮低沉的声音。他很不习惯这种腔调,甚至很愤怒
这种腔调。他想,等这个事儿过去后,他会让他改变这种腔调。
他迟疑了一下,目光再次扫向远处,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同样被几
个人包围着。她肯定知道,自己的电话被监控了,可她为什么还要打这个电话呢?
他被带到不远处的警车上。还好,在这个陌生的小城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人们可以把他想象成任何一个杀人越货的强盗、十恶不赦的强奸犯。也许,没有人
会在意一个被带上警车的陌生男人。
他不知道会被带到什么地方。但他知道,他们虽然掌握一些证据,还需要更多
他个人的材料,才能把他送进监狱。其实,很多人是自己把自己送进监狱的。如果
他们像共产党闹革命时那么坚强,都可以不进去。重要的是信念与意志。当然,更
重要的是心里正与邪的定位。
他被双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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