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马丽莲走进包间时,里面的人都已有些醉了。一个个歪歪咧咧的,形象很差。
茶几上的食物散得到处都是,酒瓶七仰八倒,地上还有一摊呕吐物。空气中弥漫着
冲鼻的酒气和一股难言的腻腻歪歪的味道。马丽莲是来救场的。赵老板钦点的晓虹
突发盲肠炎,送去医院了。人走了,礼不能失,赵老板谈不上是会所的熟客,但好
歹也是晓虹的恩客,时常光顾的。马丽莲与晓虹关系不错,关键时候要派上用场,
替姐妹把未够的酒喝完,未尽的情谊叙完。那才是道理。
赵老板趴手趴脚地瘫在沙发上,问她:“你叫马丽莲,跟玛丽莲·梦露是啥关
系?”
“她是我姨婆,去世得早,三十六岁就没了。”脆生生地回答。
赵老板嘿嘿笑起来。“怪不得,我看你跟她有点像。不过她皮肤比你要白一点,
头发比你黄一点,还有这里,”他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好像比你还要再大一
点点。”
“你怎么晓得,摸过?”马丽莲撇嘴。
“不用摸,我的眼睛是卷尺,刷地一下伸出去,一量,就晓得了。”赵老板笑,
“不过还是没我的手准——我的手是测量仪,实验室用的那种,精确得不得了——
要不要试试?”
赵老板和马丽莲转移到包间的角落。那里光线暗,是天然的防护罩。房里都是
自己人,志趣相同的,但毕竟不礼貌,公共场所嘛。赵老板的手,伸到马丽莲衣服
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真像在测量了。赵老板一兴奋,就不停地喝酒,还抽烟。
发疯似的,同时叼上十根烟,嘴里塞满了,一吸,再一吐,烟雾缭绕十分壮观。马
丽莲拿手机给他拍照,又喂他喝酒。嘴对嘴的。她喝一口,凑近了,喂进他嘴里。
两人都笑。
她没对准,一大口酒吐在他身上——刚刚好,是上衣口袋那里。他脱掉衬衫,
把皮夹拿出来,湿了。她道,我帮你擦干。他道,不许动我皮夹子的主意。她娇嗔,
你数一数,里面有几张钞票,要是少一张,就罚我十张。他呵呵笑道,不罚你钱—
—脱衣服。少一张,就脱一件。
马丽莲做事很仔细,除了表面一层,还把皮夹里面的银行卡拿出来,拿纸巾抹
干了。像扑克牌那样一张张摊在桌上——正面朝上,“让它们乘乘风凉。”她又往
他嘴里塞烟,点上火。拿手机拍照。她给他看她拍的照片——他赤裸着上身,嘴里
叼满烟,烟雾把他整张脸都遮住了,像鬼怪片。他看了直笑,说手机像素太差,清
晰度不够。她说,你不懂,这是今年最新款。
买单时,赵老板给了马丽莲三百块钱小费。马丽莲送他到门口。赵老板说,我
下次来还找你。马丽莲叹道,晓虹是我阿姐,带我入行的,我不能挖她的墙脚。赵
老板说,我喜欢重情义的女人,下次小费加倍。她立刻笑成一朵花,道,那你下次
一定要早点来。啊?
赵老板的车消失在夜幕里,马丽莲转身走向旁边一辆自行车——曹大年等在那
里许久了。马丽莲屁股一抬,上了书包架,说,开车。曹大年说,开啥车,你当是
刚才那辆?人家吃汽油的,我们只好靠憨力气。马丽莲在他头上拍了一下,道,小
气鬼。曹大年脚在地上一点,自行车往前蹿出几尺。“胖女人,重得要命。”他道。
两人径直到了严卉家。马丽莲把手机里的照片拷进电脑。不是太清楚,但卡号
勉强能看清。她指着其中一张告诉严卉,“就是这张,他买单用的就是这张卡。”
随即报了密码,“453216”。
“这男人脑子不好使,密码输了几次才对。”马丽莲道,“我在旁边看得眼都
花了。”
严卉在电脑上敲击了一阵,从抽屉里翻出一堆空白的银行卡。
几周后的一个下雨天,曹大年穿着连帽的雨衣,来到杨浦区的一个ATM 点。取
钱时,他戴着墨镜与口罩,低着头,整个人不露一星半点。卡塞进去,输了密码。
完全正确。一天最多拿两万,一次两千。他分了十次才拿完。一大沓钱塞进包里。
“啪嗒!”扔了个杯垫在取款机上——杯垫上写着“快乐王子”。他开门出去,雨
下得正大。他吸了吸鼻子,骂声“他奶奶的”。
他告诉严卉,这么巧,ATM 机里刚好没钱了,只拿了一万八。严卉想也没想,
便说,好啊,那两千块钱算是借你的,不收利息,下个月还。曹大年暗骂一声“他
奶奶的”,乖乖把钱拿出来。严卉说,卡里应该还有八万多,不着急,看看风声再
说。
曹大年和马丽莲给赵瘸子他们送钱时,在路上商量着如何把钱藏些起来。“那
小女人是人精,一分钱都瞒不过她。”曹大年恨恨的,揣着一大包钞票,橡皮筋捆
着,塞得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马丽莲坐在自行车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把头贴
在他背上。他道,贴得那么紧干吗,我又不是阔老板,没小费给你。她在他肚皮上
狠狠抓了一把。他疼得叫起来。她道,看你还敢瞎说!
曹大年让马丽莲站得远远的,自己戴上墨镜和口罩,上楼去。担风险的事,他
不让她干。
钱拿信封包了,外面写上“快乐王子”。从赵瘸子家的门缝下塞进去。马丽莲
偷偷换了张五十块的假钞在里面——是买早点时别人找给她的。赵瘸子照例是不开
门,过了一会儿,塞张收据出来,上面写明金额,还有赵瘸子的签名。赵瘸子属于
比较老实的,肯签名。像张阿婆、大明那几个,就死也不肯签,要么就是拿左手签,
鬼画符似的。严卉对此很不满意。她觉得凡事都要按规矩来,不按规矩就容易出事。
她开了口,说以后谁再不好好签名,就拉倒——“拉倒”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不给
钱,拗断。张阿婆是不能没钱的,她儿子死得早,一个人把孙子拉扯大,孙子又有
先天性心脏病。钱是用来救命的。大明也是。从安徽来上海打工,钱还没赚着一分,
就得了尿毒症。要是没钱付医药费,分分钟都要翘辫子的。严卉晓得他们是怕惹麻
烦,可又要钱又不想惹麻烦,天底下没这种道理。
曹大年送钱去王德发家时,动了点小脑筋。信封里是一千七,可他让王德发在
收据上写“两千”。王德发四十多岁了,没结婚,在小区门口摆个油墩子摊头,一
条手臂满是被油烫出来的泡。整天傻呵呵地笑,只会说三个字“谢谢哦”。别人不
给钱,拿了油墩子就跑,他也是“谢谢哦”。曹大年同他商量时,他想也不想便在
收据上写了“两千”——“谢谢哦!”他傻笑。
曹大年用这三百块钱给马丽莲买了条真丝围巾。又关照她,去夜总会上班时不
许戴,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戴。马丽莲说,我已经有好几条围巾了,倒是你,
一条也没有。他叹道,像我这种刀头上舔血的,还戴什么围巾——曹大年讲话总爱
带点悲壮的色彩,像古代的绿林好汉。起初严卉自称“快乐王子”时,他很想不通,
依他的意思,该叫“及时雨”、“呼保义”才是。有中国特色。严卉的抽屉里放着
一本外国童话集,书签一年四季插在《快乐王子》那页。严卉手拿童话集,模样像
是拿着圣经,头顶泛着光环。她说她是快乐王子,曹大年和马丽莲就是书中那只燕
子,是她放出去做善事的。两人都半懂不懂。马丽莲说,放燕子我不晓得,放白鸽
倒是听说过。
严卉七岁那年,爸爸溺水去世了。她是外婆带大的。这些年来,她那改嫁到澳
洲的妈妈回上海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过来。没有父母的照顾,严卉倒不觉得有多
难受。她不像别的孩子,喜欢腻着大人。她是很独立的。读大学时,外婆也去世了,
留下她一个人。严卉长得不难看,相反的,还很清秀,天生的衣架子,打扮起来像
模特儿。在学理工的女孩里属于很出类拔萃的了。追她的男生不在少数,她的回答
始终只有一个字“不”。她很少出去玩,整天窝在房里看书。她的枕边,永远只有
一本童话集。
童话集是爸爸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爸爸每天都给她讲故事。爸爸走的前一
天,讲的便是《快乐王子》。
“快乐王子的雕像高高地耸立在城市上空一根高大的石柱上面。他浑身上下镶
满了薄薄的黄金叶片,明亮的蓝宝石做成他的双眼,剑柄上还嵌着一颗硕大的灿灿
发光的红色宝石……快乐王子把宝剑上的红宝石,还有他的两颗眼睛——两颗蓝宝
石,托燕子送给了需要帮助的人。最后,他成了瞎子,而那只燕子,因为来不及飞
去南方,冻死在快乐王子的脚下……”
她看到爸爸眼里闪动着泪光。第二天,爸爸便出事了。一个小女孩掉进公园的
河里,爸爸脱下大衣,一个飞身跳进河里。小女孩得救了,他却再也没能上来。爸
爸的水性很好,应该是天太冷腿抽筋的缘故。爸爸的大衣口袋里,揣着刚买的一本
童话集。里面的故事,严卉大多听过,但那时她还不怎么识字,只会看图。她翻到
《快乐王子》那页,快乐王子戴着头冠,穿着华丽的宫服,袖管是宽宽的蝴蝶袖,
腰间插着宝剑,英气勃勃。他的身边,低低飞着一只燕子。严卉抚摸着书页,一章
一章的,就像抚摸着爸爸的脸。她的眼泪落下来,刚刚好,落在快乐王子的脸上,
闪着光,有了立体感——快乐王子的眼睛会说话,似在倾诉着什么,一句一句的。
别人听不见,只有严卉能听见。像是加了密的无线电波,仅她这个频段能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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