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学毕业后,严卉分到一家出版社,负责杂志电子版的技术支持。单位离家很
近,旁边就是曹大年工作的小饭馆。曹大年烧得一手正宗的本帮菜——红烧肉、油
爆虾、狮子头,带旺了那家小饭馆的生意,方圆几里都有些小名气的。严卉不会做
饭,隔三岔五便过去,找个靠窗的位置,点一道菜,一个汤,一碗饭。某天,她向
老板提出要见见厨师。曹大年疑疑惑惑地走出来,严卉很郑重地跟他握手,说,你
烧的菜味道真嗲。曹大年倒有些窘了,吃不准这小姑娘是啥路道。两人便认识了。
曹大年叫她“小姑娘”,她叫他“爷叔”。其实他只大她十来岁,主要是长相比较
沧桑。两人真正熟稔,是在去年。曹大年吸毒,毒瘾很深,房子卖掉了,老婆也跟
别人跑了,戒了七八回都不行。最终还是严卉帮他戒了。她问他,你信任我吗?他
犹犹豫豫地点头。她把他关在自家的小房间里,拿绳子将手脚绑个严严实实,一天
三餐送进去。夜晚,他吼叫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野兽似的。最困难的那几天,
她在他嘴里塞块木板,外面再贴块胶布——怕他咬舌头。他动弹不得,死死瞪着她,
眼圈布满怖人的血丝,两只眼珠凸出来,喉结上下滚动着。她说,只要过了这关,
我浦东那套一室户,就送给你住。两周后,曹大年戒毒成功。严卉把房子钥匙送到
他面前。他傻眼,都有些不敢相信了。曹大年觉得这小姑娘有些怪。他问她,你为
什么要帮我?她回答,不为什么,我就是想帮你——帮人还需要理由吗?
严卉给曹大年讲《快乐王子》。她脸上闪耀着有些诡异的神圣的光芒。说她诡
异,是因为曹大年不相信世上有人会不计回报地帮助别人。不可思议了。曹大年书
读得少,但也晓得为朋友两肋插刀的道理。严卉称得上是他的朋友。曹大年小时候
也梦想要当侠客,当英雄,锄强扶弱、替天行道。但随着年岁增大,梦就醒了。梦
又怎么会变成真的呢?严卉就是有这本事。她的嘴,有着某种魔力,说出的话明明
是梦,天方夜谭般,可偏偏就是千真万确。她有着理工科学生的胆大心细,以及魔
女般的神秘莫测。她声音很低,每一句都似穿透了几千几万年,带着磁性。她把口
罩、墨镜、雨衣放在他面前。曹大年觉得自己被催眠了似的,全身热血沸腾,竟似
比她还激动。他什么都听她的,只是提出——是否可以把口罩、墨镜换成像佐罗那
样的面具,更酷更有威慑力。他说,穿雨衣戴口罩墨镜,看着像变态杀手。严卉说,
可以,只要你不怕坐牢,什么都不穿都不戴也没问题。曹大年听到“坐牢”两个字,
血嗖的一下,变冷了,从梦想拉回现实。他有些抖豁了。严卉继续给他讲《快乐王
子》。曹大年问,这么做,我有什么好处?严卉说,没好处。他嘿的一声,说,我
吃饱了撑的?她道,会上天堂的。他道,上不上天堂我无所谓,我只要这辈子太太
平平。她道,你太平得了吗?没有我,你毒瘾分分钟都会复发,没有我,你只能过
像狗一样的日子。这话像威胁,又像诅咒。曹大年觉得这话没道理,但不知怎的,
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严卉把玩着书签,不看他,嘴里道,做不做随你。他怔了
半晌,想走,脚竟像被钉着似的,动也不动,莫名其妙地答应了:“好!”——那
一瞬,胸中有什么东西涌起,豪情万丈的,升到半空中,又是没根没底的,疑疑惑
惑的,也不知是什么感觉。他吸了吸鼻子,暗骂一声“他奶奶的”。
严卉介绍马丽莲给他认识。马丽莲就是当年那个落水的女孩。严卉花了不少精
力,在“黄玫瑰”夜总会隔壁的便利店找到她。当时她身穿粉紫色的透视衬衫,头
三粒纽扣都松着,手拿一盒避孕套,正在排队付钱,还不时地朝门口车上的老男人
媚笑。“你这副样子,我爸爸在天上见了也要吐血。”严卉倒不是怪她,而是有些
遗憾——世上少了个优秀的工程师,却多了个妓女。严卉拿爸爸的照片给她看。她
说,要不,我赔你个爸爸?我有大把干爹。严卉说,我不要爸爸,我要你。马丽莲
形容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像光着身子站在腊月里的街头,浑身汗毛倒竖,
头皮一阵阵发麻,连呵出来的气都成冰的了。这女人身上有妖气。”马丽莲几次问
曹大年,“我是因为欠了她的,那你呢,又因为什么?”曹大年恨恨地说:“因为
脑子坏掉了——被枪打过了。”
赵老板没有食言,下次光顾时,果然给了马丽莲六百块小费。他告诉马丽莲,
他那张银行卡不知怎的,莫名其妙被人提走几万块,“警察说是伪造磁条信息,是
高科技犯罪——想不通,这张卡又没离开过皮夹子,嘿,真是碰着赤佬了!”马丽
莲提醒他:“谁说没离过皮夹——难道你买单的时候不拿出来?现在世道乱得很,
要当心。”赵老板说:“就是,防不胜防,都不敢出来玩了。”马丽莲把头依偎在
他怀里,很贴心地说:“玩还是要玩的,就是少豁点浪头,别动不动就给这么多小
费,点的酒不是轩尼诗就是马爹利,钱是赚来的又不是偷来的——多少双眼睛看着
呢,谁不晓得你赵老板是大户——”马丽莲拨拉着他胸前几根稀疏的毛,心怦怦地
跳,想曹大年上周五刚刚去南汇提钱,这瘟生周一报的警,差一点点。
新闻里公布了犯罪嫌疑人的录像,警方提醒市民,要妥善保护好银行卡信息,
不要被他人盗取。又指出,代号“快乐王子”的犯罪分子相当狡猾,每次都在不同
的地点取钱,给破案造成一定难度。曹大年和马丽莲边看电视边吃瓜子,“呸呸呸”,
吐得地上都是瓜子皮。严卉蹙着眉头,说,曹大年你这个翘小拇指的毛病要改掉,
否则早晚出事。曹大年一怔。严卉道,你炒菜时喜欢翘小拇指,连吃瓜子的时候也
是这样,录像里清清楚楚,从揿密码到拿钞票,小拇指翘得跟抽筋似的——你以为
警察都是吃素的?曹大年哦了一声。严卉又道,还有马丽莲,以后少跟那个赵老板
见面,言多必失,你又不是什么精细的人。马丽莲朝她看。严卉说下去,我晓得你
是贪人家的小费,我跟你讲,别因小失大。马丽莲冲她一句,没小费,我吃西北风
啊。严卉说,我又不是不给你工资。马丽莲嘿的一声,道,上海规定最低工资都有
一千多,你那点钱,顶多也就是个下岗补贴。严卉不说话,打开皮夹,扔了张卡出
来。
“我的工资卡,密码是我生日,你们拿去用。”
满地都是瓜子皮,严卉叮嘱他们扫干净再走。“马丽莲你好歹也是‘黄玫瑰’
的花魁,有点素质好吧?”曹大年嘴里咕哝着“他奶奶的”,拿了把扫帚过来。严
卉瞥见他翘起的小拇指,拿起电视机遥控器便扔了过去,“啪”的一声。曹大年疼
得大叫。马丽莲说,严卉你干啥打我男人?严卉说,你男人自己寻死,打死活该。
赵瘸子下月娶媳妇,他向“快乐王子”申请,是否可以领取一笔结婚津贴——
他把申请书与收据一并从门缝下塞了出来,还夹了三张百元大钞。曹大年收好钞票,
把申请书拿去给严卉。严卉驳回申请——结婚不属于生存需求,理由不充分。曹大
年替赵瘸子说好话,说他快五十的人了,好不容易搭上个女人,女人想去海南岛度
蜜月,要是不成,婚事多半要泡汤。说不定到时赵瘸子一个想不开,就不想活了—
—这也是关乎生死的大事。严卉反问,结婚要给钱,那下次他老婆生小孩我给不给,
他小孩满月我给不给?与其那时候想不开,还不如现在早点走掉拉倒——不批准。
曹大年吃瘪,便撺掇马丽莲一起说。马丽莲没接茬。严卉咳嗽一声,说,还记不记
得葛军——曹大年晓得她是拿葛军的事警告自己。葛军是个半老头儿,断了条手臂,
在杂志社后面那条巷子里捡破烂,身上永远是件煤黑色的灯芯绒外套,一只手伸出
来,从手心到手背,到手指,再到指甲,统统是黑的,野人似的。严卉第一次把五
百块钱交到他手里,钞票白晃晃的,都有些刺眼了。也是这家伙胆大敢搏,拿着
“快乐王子”的钱去炒股,居然给他赚了个满堂红。曹大年收了好处,替他瞒着掖
着,最后还是被严卉察觉了,除了他的名。曹大年为这事没少挨骂。严卉也便是从
这件事起,不叫他“爷叔”,而直呼其名的——“曹大年你自己说,你有没有做爷
叔的样子,啊?”
严卉的宗旨是——“快乐王子”,是雪中送炭,不是锦上添花。钱是救命钱。
靠它救命的人太多了,要花在刀口上。曹大年有时气不顺,会冲她一句,你真以为
你是救世主啊,能救得了几个?严卉说,救得一个是一个。曹大年便嗤的一声,说,
你是天使,天上下来的,背上插了两根翅膀,我们不好跟你比。他恨恨的,向马丽
莲拿了严卉的工资卡,刷卡买了两条中华、一条LEE 牛仔裤。“她说让我们随便用,
不用白不用。”马丽莲又把卡要回来,还给严卉。“天使也要吃饭。”她嘲兮兮地
说。
平心而论,严卉觉得这两人也不易了。抽屉里有大沓的钞票,真要横起来,拿
榔头把锁砸个稀烂,也不是什么难事。曹大年那家伙,当初瘾上来的时候,也不是
没干过铤而走险的事——现在这样,已经很给面子了,真是一门心思要上天堂了。
严卉不是拎不清的人。她妈妈上周从澳洲回上海,带她逛恒隆广场,说喜欢什么东
西随便买。这女人的继任丈夫是大律师,很有钱。严卉没跟她客气,挑了一个爱马
仕的皮包,九万多。女人怔了怔。她记得三年前回来那次,严卉只是在运动城买了
双耐克鞋。档次陡然上去不少。几天后,严卉便以六万块的价格,把皮包转手卖掉,
给曹大年和马丽莲每人发了三万块奖金。放在信封里,外面写着“给我最最亲爱的
燕子。快乐王子。”
葛军炒股后,便不在后巷出现了。严卉估计,股票最好的那阵,他至少翻了四
五倍。受他影响,严卉也想过把“快乐王子”基金拿去炒股,结果没等拿定主意,
股市便崩盘了。葛军又乖乖回来捡破烂了。他那件煤黑色的灯芯绒外套依然没换,
只是手干净了许多。摸过钞票,再来摸垃圾,心活了又死,肯定不甘。严卉注意到
他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不安分得很。一条手臂孤零零地垂着,身体向一侧倾斜。
他必定盼着有人再帮他一次。严卉才不会给他机会——快乐王子是城市的最高点,
能看见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那些处于困境之中的人们,正等待着他——严卉看见
公园门口那个行乞的瞎眼女人,三十几岁,头顶斑秃了一大块。起初有人怀疑她的
眼睛是假瞎,就像许多以乞讨为生的人一样,是噱头。那些人把痰吐进矿泉水瓶里
给她,说请她喝水。她拿过来便喝,还说“谢谢”。她不白讨钱。她是浙江人,会
唱绍兴戏。嗓子沙沙的,最适合唱尹派。严卉站在一边,听她完整地唱完一段《桑
园访妻》,把一张十元钱放进她面前的铁盒里。
瞎女人住在普陀区一处违章建筑内,十平方不到的小屋,床边一个矮马桶,墙
上满是青灰色的霉点。曹大年把一个信封交到她手上。瞎女人抖抖的,一张张地数。
一、二、三……一共是二十张。“谢谢——”瞎女人眼睛霎时有了光彩,瞳孔都见
到人影了。曹大年卡着喉咙,用假嗓说:“我是快乐王子。快乐王子晓得吧?”瞎
女人激动地说:“晓得晓得——快乐王子是好人。”
曹大年出事那天,天气格外地晴朗。他先是同马丽莲去逛了一圈家乐福,买了
些生活用品。他原先住的房子下月租约到期,索性便不续了,预备搬进浦东那套一
室户。“又不是没房子,干吗还在外面租?”他说这话时,眼睛瞟着严卉——是怕
她反悔。严卉不吭声。他又道,钥匙在我手里,就是我的房子。严卉嘿的一声,说,
你不想住,还给我也可以。曹大年买来油漆,把房间重新粉刷了一遍。他的意思是,
等油漆味散了,就和马丽莲一起搬进去。马丽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曹大年瞥见
她的神情,心里便有了七八成底,也不说话,光是拉着她的手。两人窸窸窣窣地,
商量了一番布置新家的事。
晚上十一点多,曹大年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揣着严卉刚制成的一张卡,来
到莘庄的某个24小时自助银行。ATM 机的屏幕上呈现出他戴墨镜口罩的模样,怪物
似的。他不自禁地笑了笑,暗骂一声“他奶奶的”。卡塞进去,他输了密码——小
拇指翘着。机器里响起一阵隆隆的点钞声。他吹了记口哨,对着屏幕整理了一下头
发。出钞口弹出一沓钞票。他伸手去拿——“咣当”一声,一副手铐套进他的手腕,
冰冷冰冷。他一怔,还不及反应,另一只手臂被重重地扭到背后。他疼得大叫,
“啊——”
写有“快乐王子”的杯垫从他怀里掉出来。龙飞凤舞的字迹,是严卉的杰作。
连每次用的笔都不一样,有粗有细,五颜六色的。曹大年被押上门口一辆警车。警
笛不停地响。他脑子里空白一片,晕晕的,做梦似的。曹大年两眼无神地朝天上看,
竟见到树枝上停着一只燕子,一动不动,泛着凛凛的银光,像是水晶制成的——这
个季节居然还有燕子,也不晓得是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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