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严卉走进网吧,找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她戴上手套,进入网址www.happy-prince.com,
屏幕上出现一幅彩图——快乐王子站在石柱上,手执火炬。正中是一行小字——
“照亮每颗受关爱的心”。进入主页,点击率已上升到六位数,比昨天多了两倍。
右下角的民意调查中,“支持”占了六成,三成人说“无所谓”,还有一成人说
“反对”。游客留言足有几十页。严卉匆匆浏览了一遍。有人把自己的地址留下,
说日子过不下去了,急求快乐王子的帮助。有人很嚣张地写下银行账号,“小样,
来呀,来拿老子的钱啊。”还有人很直接,说:“快乐王子我顶你,你是我的偶像。”
“快乐王子你很带种,我爱死你了,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吃好睡好。”有一条挺搞
笑,“快乐王子你好,我知道你现在情况不妙,要是想跑路,可以致电×××××
×××,护照机票酒店一条龙服务,保证安全顺利。”严卉咬着指甲,笑笑。她在
版主留言板上写道:“谢谢大家关心,快乐王子一切都好。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她把账目表输入电脑。两年来,每一笔进账,每一笔出账,她都详细记录。受
益人的签名收据,她一张张扫描进去。最后,在主页打上“快乐王子欢迎大家查账”。
严卉看表,从进门到现在,刚好过了一刻钟。她下了线,快步走出去。还没等
过马路,便听到“呜呜”的警笛声,几辆警车呼啸着疾驰而来。严卉不慌不忙,招
了辆出租,坐进去。车子缓缓启动,透过车窗,见十来个警察飞也似的冲进网吧,
如临大敌般。司机嘿的一声,说,肯定是捉快乐王子,昨天我也碰到一回,是在华
师大那边。严卉说,不是已经捉到了吗?司机说,那个是同伙,快乐王子不止一个
人。严卉笑笑,道,这些人胆大啊,不想活了。
接着,她先后来到赵瘸子、张阿婆、大明、王德发的家,给他们送信——呼吁
他们出来替曹大年求情。这个星期天在延中绿地,希望他们到场声援,告诉所有人
——快乐王子那样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帮助别人。瞎女人看不见,严卉只好
敲她的门,把这番话亲自对她说。瞎女人使劲点头,说“快乐王子是好人”,应该
帮。严卉到张阿婆家楼下时,张阿婆的孙子刚好从外面回来,那封信差点就要塞进
信箱了,又缩回来。小男孩警惕性很高,狐疑地看了她半天,还问,你找谁?严卉
问他,这里是不是300 弄9 号?小男孩说,你搞错了,这里是19号。严卉哦了一声,
走开了。转了个圈再回来。赵瘸子跟老婆度蜜月去了,海南岛去不成,去了崇明岛。
严卉估计这周日他应该能赶回来。大明最近病情有所好转,跟个老乡做起了装潢生
意。按规定,他是不该再接受“快乐王子”的帮助了。但眼下情况特殊,严卉先把
这层搁置不提,将钱和信一起塞进信箱。王德发那封信,怕他看不懂,严卉写得非
常直白——“快乐王子一直帮助你,现在,轮到你帮助快乐王子了。”又担心他把
信给别人看,在末尾写上“这封信只能你一个人看,看完就烧掉,千万别忘了。”
马丽莲觉得,严卉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毫无意义。“我本来以为你挺聪明,
原来傻成这样。”曹大年出事后,她几次被警察叫去问话。警察指她和曹大年来往
密切,“你们俩是什么关系?”马丽莲反问:“我在夜总会做小姐,你说我们俩啥
关系?总不见得我是他妈咯?”警察说:“曹大年不过是个小厨师,又没钱,你怎
么会看上他?”马丽莲夸张地做着手势,说:“这就是爱情呀——爱情你们懂吗?
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那个做笔录的女警察嗤的一声,咕哝一句,“妓女也来
讲爱情!”
严卉让马丽莲乖乖呆在家里,把凡是与曹大年有关系的东西,统统扔掉,一件
也不许留。好在三人之前每次联系用的都是公用电话,见面也是在晚上。警方暂时
查不出什么。严卉千叮嘱万交代,这段时间一定要夹紧尾巴。偏偏马丽莲胆子大,
托了个公安局的熟人,去看守所探望曹大年。回来被严卉臭骂了一通。“我看你是
不想好好活了!”马丽莲不甘示弱,说,我老早不想活了,从遇到你那天起,就不
准备好好活了!严卉无言以对,过了片刻,又问,他怎么样?马丽莲沉着声说,我
晓得你想问什么——你放心好了,他要是把你供出来,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严卉也有气了,道,马丽莲你会不会说人话啊?马丽莲朝她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
出去了。
上网时,严卉看到大明给“快乐王子”的留言。夹在一大堆留言中,不细看差
点就错过了——“给我五万块就去。大明。”严卉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面无表情。
半晌,“啪”的把电脑关了。她点上一根烟,走到阳台上。大学毕业后,她便很少
抽烟了。外婆晓得她抽烟,说过她几次,说女孩子抽烟容易老,还会影响生育。她
没什么瘾,不抽也就不抽了。只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抽上一两支。
夜深了。近处几幢楼房的灯光渐渐暗下去,一盏接着一盏,像得了讯号似的。
她倚着栏杆,夜风一阵阵袭来,仿佛被双微凉的手轻轻拂过。刚下过雨,空气里弥
漫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夹杂着淡淡的花草香气。严卉对着天空吐了个烟圈,青灰色
的烟圈一点点漾开,又渐渐隐去。
严卉问马丽莲借钱。“我积蓄全加上了,还差一点。”
马丽莲说,抽屉里不都是钱?严卉道,那钱不能动,是公款。马丽莲嘿的一声,
道,公款就是让人挪用的——你放心,快乐王子在天之灵不会怪你的。严卉朝她看,
道,我给你写借条。马丽莲道,借条有个屁用,你要是赖帐,我总不见得去法院告
你?严卉不说话了,停了停,拿钥匙打开抽屉,数了两万块钱出来,写了张借条—
—“兹向快乐王子借取两万元整,三个月内归还。12月8 日。严卉。”随即叠好放
进抽屉。锁上。马丽莲在一旁嗤笑:“严卉啊严卉,你好像不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
——你大脑结构跟一般人不一样——”
严卉把五万块钱塞进大明家的信箱。大明家住二楼,灯亮着。她捡了块小石头
朝上扔去——窗户开着,不偏不倚扔了进去,“砰”的一声,不晓得砸到了什么。
严卉忙往树下一躲。见大明探出头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过了一会儿,他走下楼,
打开信箱,神情顿时变了,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有些慌乱地把钱往口袋里装。趁火
打劫的东西,严卉心里骂。
她又来到张阿婆的家。拿出准备好的两千块钱,要塞进信箱,却怎么也塞不进
去,一看,信箱竟从里面拿牛皮纸封住了。封得严严实实。她只好上楼,预备从门
缝底下塞进去——竟也被封实了。严卉心里叹了口气。赵瘸子度蜜月还没回来。崇
明又不是马尔代夫,亏他玩了这么久。王德发的那两千块钱,严卉原本想省下的—
—说是好处费兼辛苦费,王德发只怕也理解不了。又觉得不能欺负老实人,人人都
有份,不能少了他的。瞎女人那份,严卉直接放在她要钱的铁盒内。“算我求求你,
星期天一定要去。”严卉卡着喉咙,因为太用力,喉咙都卡得疼了,连眼圈也跟着
红了。
回去的路上,严卉进了一家网吧。老板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
儿。婴儿在母亲怀里睡得很香,嘟着小嘴,头顶几绺酥软的胎毛。严卉已坐下了,
又起身走了出去。她想,又何必吵醒孩子,夜这么深了,警笛声又那么吓人。她来
到另一家网吧。坐下来,登录输了密码,进入“快乐王子在线答疑”。不一会儿,
便有人提问,“快乐王子,你是男是女?”严卉回答:“性别不重要。你晓得观音
菩萨是男是女?”又有人问:“你应该捞了不少吧,我不信你会把钱都给别人。”
严卉回答:“信不信随你。快乐王子做事不是为了让别人信服,只求对得起良心。”
那人道:“这年头,光会耍嘴皮子的人多了,老子也穷得叮当响,怎么不见你来帮
我?”严卉道:“行啊,你留个地址,我来找你。”还有人胡闹,“请问你怎么看
待最近朝鲜半岛的紧张形势?你对肆虐的猪流感有何看法?”严卉坐了片刻,正准
备离开,忽见屏幕上跳出一句话:
“什么叫声援?”
严卉一凛,想起信上的内容。“你是谁?”
“你说,什么叫声援?”
严卉迟疑了一下,在键盘上打道:“就是支持,尽自己的力量,去支持你认为
对的事情。”
“我看过《快乐王子》。王尔德写的。”
“喜欢吗?”
“还可以。”
严卉正要再聊,忽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急忙下了线,匆匆走了出去。到门口,
警车已近在咫尺,她来不及考虑,索性又退了回去,换了个位置坐下,上了个游戏
网。几名警察冲进来。她作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张大了嘴。一个警察走近了,让她
把身份证拿出来。她说,师傅,我不是快乐王子。警察倒被她逗笑了,说,你也晓
得快乐王子?她道,网上看的。警察说,别瞎看,好的可以看,坏的不许看。严卉
连声说是,似是吓得手也抖了,一不小心,鼠标掉到地上。
回到家,已是凌晨三点多。她索性不睡了。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掉下来,把
沙发烫了个小洞。她有些懊恼——这是外婆生前最喜欢的布艺沙发。外婆还曾笑说
将来把这沙发留给她做嫁妆。外婆是那种标准的江南女子,人生得很小样,讲话也
软软糯糯的。她妈妈像外婆,都是小巧玲珑的模样。她更像爸爸,身段高大,轮廓
要硬朗一些。爸爸的嗓门很大,洪钟似的,远远地叫一声“宝贝”——整幢楼都要
惊动的。严卉想到爸爸,便不自禁地去拿那本《童话集》。她轻轻抚着,表面那层
厚实的书皮,软软的,有些温润的感觉。
爸爸。她心里叫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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