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期天下了很大的雨。从早上到下午,一直没停过。有了雨水的浇灌,延中绿
地更显得郁郁葱葱,泛着清透的光,像画出来似的。约好是下午三点。严卉早到了
半小时。下雨天的缘故,绿地上人不多。不远处,一对新人在拍照,伴娘小心翼翼
地托着新娘的裙子,撑着伞,辛苦之极。可惜雨太大了,新娘裙子上还是沾到了泥,
脸上的粉也被雨水冲得花了。
严卉先看到了王德发,撑着伞,摇摇晃晃地走来。他在长凳坐下。朝四周看,
有些无所适从。接着,瞎女人也来了,拄着盲杖,一步步地走得很慢。前面有积水,
眼看她就要踩上去,严卉伸手扶住她,带她绕过积水。瞎女人问,这里是延中绿地
吗?严卉嗯了一声。瞎女人便心定了。严卉扶她到长凳坐下。她说声“谢谢”,严
卉没吭声,走开了。
大明来了。穿着雨衣,戴一副宽大的口罩,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好在最近闹
流感,也不觉得多么突兀。犹犹豫豫地走来,东张西望,做贼似的。
三点到了。其他人没来。
王德发第一个行动。他看了看表,霍地站起来,按照信上的约定,大叫:“支
持快乐王子!天使无罪!”——路过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纷纷朝他看。王德发扯
着喉咙,没命地喊:“支持快乐王子!天使无罪!”瞎女人也跟着叫:“支持快乐
王子!天使无罪!”大明涨红了脸,嘴巴动了动,见周围人渐渐多了,不自禁地低
下头,朝旁边退去。
严卉穿一套深蓝色的助动车雨衣,戴着墨镜和口罩,拿帽子把头发遮严了,走
出来向行人发传单。大家瞥见她的模样,都不敢接——有几个胆大的伸手接了,见
上面写着:“城市需要快乐王子……快乐王子不该呆在监狱里……”烫手山芋似的,
忙不迭地扔了。也有人远远地看见了,出于好奇过来热闹,嘴里嚷着“啥事体啦,
拍电影啊”,兴致勃勃地。严卉拿出一个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支持快
乐王子!天使无罪!”声音经过处理,听着有些滑稽。那些人笑,“设备倒蛮齐全,
挺有意思。”严卉没提防,帽子不知被谁掀掉了,露出一头浓密的长发。
“咦,原来是个女的!”有人惊奇地叫起来。
没多久,一辆警车疾驰而来。严卉瞥见王德发和瞎女人还站在那里,朝他们做
手势,示意他们快走。王德发挥舞着双手,兴奋得满面红光,哪里肯停。瞎女人看
不见,也不动。严卉只得把手里的传单向天空一撒,飞快地朝反方向跑。警察从车
里出来,朝她嚷道:“站住,不许跑!”严卉脚下不停,很快便拐进了一条小巷。
一边跑,一边把雨衣脱掉放进包里,又摘掉墨镜和口罩。包里还有一沓传单,她拿
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接着,从小巷的另一头出来——这是她预先看好的逃跑路
线,试了几次,很隐蔽。
她走到车站,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人很多,她挤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站着。车
子经过绿地时,见那里有许多人围观。王德发和瞎女人被带上了警车。王德发扭动
着身体,一脸委屈。瞎女人脚步有些跟不上,踉踉跄跄的。警察一边疏散着人群,
一边捡地上的传单。传单被雨水淋湿了,粘在地上很难捡。一块块斑斑驳驳,像人
身上的狗皮膏药。严卉这时才觉得有些累了,背上黏黏的全是汗。
马丽莲在家里等她。电视里在放本市新闻,讲下午延中绿地发生的骚乱。很简
短,十秒钟不到,便跳过了。严卉不吭声,脱去外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马丽莲
双手抱胸,似笑非笑的。
“一个傻子,一个瞎子,莫名其妙就被关进去了——你满意了?”
严卉不看她,拿遥控器换了台。马丽莲问她:“你搞这些名堂,想没想过后果?”
严卉说:“我很累,少来烦我。”马丽莲朝她看,忽地,笑了笑。
“你啊,看多了童话书,把脑袋都看坏了。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挺聪明——也
是,疯子都觉得自己最聪明。”
严卉把遥控器一扔,站起来要走。马丽莲伸手拦住她。
“别急着走,让我把话说完——今天我去看过曹大年了。你不要朝我瞪眼,就
算被抓进去我也无所谓。我不像你,你的心是铅做的——快乐王子的心本来就是铅
做的,对吧?你肯定还觉得自己特别伟大是吧?嘿,严卉我告诉你,其实你不是什
么好人,你自私得要命!”
严卉啪的打掉她的手,要走。马丽莲不依不饶,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我问你——当初为什么要找上我和曹大年?”
严卉不吭声,索性坐了下来。马丽莲嘿的一声,道:
“你不说?那好,我来说——你就是要找一男一女,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像
我这样的女人是最好不过了,够风骚,能勾住男人。时间一长,两个人感情就出来
了。万一有个闪失,我就是你的人质,你一点儿也不担心他把你供出来,安全得很
——”
严卉朝她看。她笑了笑。
“是不是说中了你的心思?其实也没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天使脑子里偶
尔也会有龌龊的想法,可以理解。只不过你爱耍小聪明,也别把别人都当傻瓜——”
严卉闻到她嘴里的酒气。“你喝酒了?”
马丽莲摇头,做着手势,“就喝了一点点,这么一点点——不好意思哦,我这
人就喜欢拆皮拆骨地说话,就是喜欢给那些天生爱做梦的人泼泼冷水,让他们别自
我感觉太好。其实说穿了就那么回事,大家都在过日子,有人老老实实脚踏实地,
有人就爱做梦——光自己做梦也就算了,偏偏还要拖别人下水!害了一个又一个!
王德发那种人,傻里巴叽的连话也说不清楚,你让他去人民广场帮你吆喝?还有那
个瞎子,啧啧,也真亏你想得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想上头版新闻是吧,想祖
坟上冒青烟,让全世界都晓得上海有你这么一个疯子,啊?”
她有些恶狠狠地说出这番话。
严卉一动不动地坐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马丽莲啪的一下,把她的烟
打落在地上。两人都怔了怔。
“不许抽烟,”半晌,马丽莲缓缓地道,“对胎儿不好。”
严卉闻言,霍地朝她看去。
马丽莲先是不动,随即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显得有些疲倦。刚才那股
气一下子泄尽了。挨着她,偎灶猫似的。
“我怀孕了。六周。”
严卉去理发店剪头发。发型师问她怎么剪。她说,无所谓,短一点薄一点,清
爽些。发型师便推荐她染发,“短发染一下最好,现在流行那种酒红色,要不要试
试?”她说可以。
有人把那天延中绿地的情形拍下来,做成视频放到网上。严卉帽子被摘掉的那
段,像古装片里常有的——某某女扮男装,本来好好的,结果一个不小心,长发就
露出来,露馅了。
上班时,同事都说她这个发型换得好,更精神了。她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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