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晚上焦点新闻,王德发赫然出现在屏幕上,两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紧张。
背后一道淡黄色的墙,旁边一株仙人掌。“……从去年开始的,给过几次……加起
来六七千……信上说快乐王子一直帮助我,现在轮到我帮助快乐王子了……”镜头
随之切换到旁边的一沓钞票上,“放在我信箱里的,我也不晓得……”记者问:
“给你钱,目的是让你去延中绿地,是不是?”王德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
“嗯。”接着,镜头转到一所校园,记者采访一位大学教授。教授五十来岁,圆圆
的脸,戴副金丝边眼镜,讲话慢条斯理,“往好处讲,中国从古代起,就有这种劫
富济贫的传统,因为贫富差距一直存在,任何一个社会都有弱势群体,他们确实需
要帮助。但毫无疑问的是——‘快乐王子’这种做法不利于社会的安定团结,甚至
可以说是严重违反法律的。我国有一套相对健全的对弱势群体的扶助体系,也许在
现阶段它还存在着一定疏漏,但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它会日趋完善,满足越来越多
的人民的需求。另外,我们也要警惕某些不法分子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帜,实则
做出一些危害社会、破坏社会安定的行为——”
屏幕上出现赵瘸子时,严卉还当自己眼花,看错了——她记得那天他没去。赵
瘸子在镜头上显得有些胖,大概是光线的问题,脸倒是白了许多。“说是要写收据,
可拿了收据又不给钱,要么就是写一千给两百——有时候我也想算了,又何必拿这
个钱,担惊受怕的——可没办法啊,瘸了条腿,工作也找不到,刮风下雨天就疼得
厉害,钻心地疼,实在是没办法——”赵瘸子眼里都有泪光了。主持人介绍道,赵
瘸子所在居委了解情况后,已第一时间落实解决了赵瘸子的工作。“还是政府好,
真心真意地为我们老百姓着想,我相信政府——”赵瘸子哽咽着道。
严卉不晓得原来赵瘸子这么会说话,上电视都不怯场,声情并茂的。倒小看了
他。
严卉买了补品去看马丽莲。马丽莲不在家。严卉把东西托给邻居转交。走出去,
在小区门口遇见她——口红涂得像血一样艳,大冷的天还穿超短裙,高跟皮鞋足有
两寸高。严卉没说什么,只叮嘱了句“自己保重”。马丽莲没听见似的,径直往前
走,脚步有些不稳,应该是喝了不少酒。严卉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忽地,大声道
:“别这个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马丽莲脚下不停,转弯了。严卉站着不动,
心里酸酸的,委屈得都想哭了,眼泪在眶里打转,一圈又一圈。旁边人经过,都朝
她看,想这女孩怎么傻了似的。她有些倔强地扭过头,生生地,把眼泪缩回去。不
让它掉下来。
半夜的街道很静。倒不是那种完全无声的静,而是屏息凝神般,隐隐透着呼吸
声,很有节奏,仿佛在积聚着力量,只为了等待暴发的那一刹。这样的静,有些可
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严卉低头走着,很慢,像在计算自己的步伐。夜风
吹在身上,冷得透心。月光也是冷的,柔柔的,像给大地洒上一层薄薄的冰霜。精
致是精致,只是太过萧瑟了。
严卉在自家的信箱里拿出一堆广告纸——只要两天不开信箱,这种乱七八糟的
广告纸便会铺天盖地。她回到家,打开电脑上网,看到留言里有这么一条:“快乐
王子,我孙子病情严重,要换心脏,求你帮帮我。张阿婆。”严卉起身倒了杯水,
又点了支烟,有些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烟灰掉下来,落到桌子上。她都全然不觉。
次日晚上,严卉来到张阿婆家楼下。原先拿牛皮纸封着的信箱已打开了。她朝
左右看,没有人。她飞快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去——忽地,一副手铐套在
她的手腕里。她怔了怔,本能地往回一缩,手铐箍得她手腕生疼,她转身想逃,后
面有人重重按住了她的双肩,动弹不得。与此同时,七八个警察变戏法似的出现了。
其中一个拿枪指着她,“老实点!”一个女警察上前,把她手里的信封拿走,并在
她身上搜了一遍。
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广告纸从严卉身上掉下来。
女警察一怔,朝另外几个警察望去。一个上了年纪的警察,大概是带队的,表
情严肃地打开那个信封——里面也是广告纸,房产中介的。严卉吓得脸也白了,说
:“阿SIR ,我也是赚点外快,我、我下次不敢了。”那警察没好气地说:“人民
警察,什么阿SIR !”严卉忙道:“是是是,警察叔叔。”
他们把严卉的包也翻了一遍。除了一包纸巾,一管口红,一张公交卡,什么也
没有。有些泄气了。“白相人啊!”其中一个愤愤地道。那个老警察看了严卉的身
份证,问道,干什么的?严卉回答,杂志社里做的。老警察又道,这么晚了还发广
告纸,单位效益很差啊?严卉道,差倒也不算很差,但总归多赚一点是一点。
严卉在公安局呆了一夜。第二天,她与另外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人被带进一间
小房间,肩并肩地站好。面前一块大玻璃,镜子似的。严卉心开始跳起来,她晓得
玻璃那边,必定有一个人在认人。她拼命地回想,到底有谁见过她的脸。手心里汗
都出来了,强自镇定着。过了一会儿,警察打开门,示意她们出来。严卉见到了张
阿婆的孙子——那个小男孩。一瞬间,心提到嗓子眼,像站在悬崖边的感觉,头也
晕了,眼前都发黑了。听见一个警察问他:“小朋友,你真的认清楚了?”男孩指
着严卉旁边那个女人,稚声稚气地道:“就是她,那天在我家楼下鬼鬼祟祟的——
脸胖胖的,头发卷卷的,不会错。”那女人是公安局其他科室过来帮忙的,听了便
笑:“真是天晓得了——”
严卉走出公安局,心兀自还是提着的,脑子也有些迷糊,出门时差点在台阶上
绊一跤。张阿婆领着孙子,也走了出来。小男孩并不看严卉,一老一少径直走了过
去。严卉缓缓地跟在后面。很快到了车站。三个人都等车。张阿婆朝她看,往旁边
挪了挪。严卉干咳一声,也把头别向另一边。
很快的,车来了。三人先后上了车。有人给张阿婆让座。张阿婆要抱孙子一起
坐,男孩拒绝了,坚持站着。严卉站在他旁边。到了下站,空出一个座位,严卉朝
男孩撇嘴,示意他去坐。男孩摇头。严卉便自己坐下。男孩拉着她座位后的扶手,
紧贴着她,身体随着车身前后晃动。严卉几次想跟他说话,都忍住了。
忽地,车子一个急刹车,大家站立不稳,齐刷刷朝前倒去。男孩小小的身体,
差点撞上前面的扶手。严卉扶住他。男孩飞快地说了句:“那天我本来想去的。”
严卉一怔,朝他看去。见他眼睛朝着窗外。刚才是有人横穿马路,司机才猛踩
刹车。车上的人都纷纷指责那个行人,车厢里乱哄哄的。严卉愣了半晌,还当自己
听错了。男孩看着窗外,又道,是奶奶不让我去。严卉又是一怔,才知道他真是对
自己说。
她朝男孩看——男孩睫毛长长的,眉毛淡淡的,皮肤又白,像女孩。是个很秀
气的孩子呢。她不是容易慌乱的人,但在这个孩子面前,倒有些局促了,不晓得说
什么好。过了一会儿,又听那男孩轻声地说了句:
“你说的——声援就是尽自己的力量,去支持我认为对的东西。”
严卉陡地想起网上那段留言,原来是这孩子——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先是
惊讶无比,不可思议了。渐渐地,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缓缓升起,暖暖的,连带着整
个人都暖了。男孩小鹿般的眼睛,清澈无比,能在他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影子,闪着
光。这番话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脆生生的,有些好笑。她忍不住想笑,却又想哭。
鼻子都酸了。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在“快乐王子”网上看到一个视频,不知是谁贴上去的。打开来,竟
是王德发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身后是淡黄色的墙,旁边一株仙人掌——俨然便
是那天焦点新闻里的场景。
“……从去年开始的,给过几次,差不多每三个月一次,加起来六七千……好
像还不止,应该有一万多,因为中秋节和春节还有过节费,端午节也有,天热还有
高温费,像单位里一样,嘻嘻……信上说快乐王子一直帮助我,现在轮到我帮助快
乐王子了……”记者的声音:“给你钱,目的是让你去延中绿地,是不是?”王德
发说:“嗯——那可不一定,以前没让我去延中绿地,也给我钱的……快乐王子是
好人,大好人——”话没说完,便被打断:“好了,可以了。”
显然,那天播放的焦点新闻,经过了一些删减与加工。——现在这个才是原版。
视频上传者署名“一义士”。严卉看着,不知不觉,眼睛便湿润了。她把视频
倒回去——王德发涨红了脸,很激动地说“快乐王子是好人,大好人——”他脸上
的麻点,在镜头上毕露无遗,鼻孔有些朝天,讲话有些大舌头。态度却是无比坚定
的。
“快乐王子是好人,大好人——”
严卉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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