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严卉的妈妈又回上海了。同行的还有她的现任丈夫詹姆斯——一个六十来岁的
男人,身材高大,脸色像绽放的桃花瓣那样粉红。严卉与他们一起吃了顿饭,在外
滩威斯汀酒店的舞台餐厅。詹姆斯是个很有趣的老头,健谈、随和。初次见面,他
很热情地拥抱了严卉,并称她为“可爱的中国娃娃”。严卉则直呼他名字。詹姆斯
这次来中国的目的,是为了领养四川的孤儿。他看中一对五岁的双胞胎女孩,手续
已办得差不多了。他告诉严卉,他有两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所以格外喜欢女孩。
严卉妈妈在一旁不大吭声,相比詹姆斯,她与亲生女儿的话反而少得可怜。结束后,
詹姆斯说要去南京路逛一圈,问严卉有没有兴趣。严卉朝母亲看,见她懒懒地不搭
腔,晓得她未必喜欢,便婉拒了。临别时詹姆斯给了严卉一张名片,说有事可以直
接找他,“认识你很高兴,亲爱的。”他在严卉的脸颊上吻了一下。严卉闻到一股
清新的须后水味道,微笑地和他说“拜拜”。
从酒店出来,严卉坐地铁去了同学家。她高中同学的父亲是外语学院教授,手
头有许多翻译的活儿,时间来不及,请她帮忙。千字五十。这个同学跟严卉关系不
错,才介绍她做,外面不晓得有多少人打破头呢。严卉守时守信,从不拖延,翻译
的质量也不差。教授对她很满意。同学有些想不通,说严卉你干吗这么拼命呢,你
又不缺钱。严卉便笑笑,说,怎么不缺钱,我的嫁妆还不晓得在哪儿呢。
严卉回到家,洗个澡,便开始翻译。电脑旁边放一本字典,一杯浓茶,通常是
干到凌晨两点左右。她动作很快,可尽管如此,一个晚上最多也就翻译六七千字。
她试过熬通宵,可第二天效率极差,反而没意思。严卉算过一笔账,勤快点的话,
每月赚个七八千不成问题,再加上工资奖金,一万绰绰有余了——够养活五六口人
了。
她向王德发他们打过招呼,现在是非常时期,资金困难,大家克服克服——王
德发自然是没话说的。张阿婆也不好意思,她家的信箱,拿牛皮纸封了又拆,拆了
又封,来来回回好几次,严卉晓得她是怕。上次的事,严卉不跟她计较,六十多岁
的老太婆了,也难怪。至于大明和赵瘸子,严卉是不再管了。赵瘸子在小区门口卖
大饼油条,是街道特殊照顾的。赵瘸子和他新婚的女人一起干——女人是江西农村
人,年纪倒还轻,三十来岁,扎个大马尾,脸上密密麻麻的雀斑。严卉尝过他家的
油条,味道还行。赵瘸子眯着眼,见到谁都点头哈腰,显得个子愈发矮了——卖大
饼的赵瘸子,倒像卖炊饼的武大郎了。大明的生意不知做得如何,倒是租了个门面,
写着“某某装潢公司”。严卉有几次经过,见里面冷冷清清的,少有人光顾。现在
这样的经济形势,想来生意也好不到哪里去。瞎女人搬了住所,只是讨饭的地方依
然没变。面前还是那个铁盒,绍兴戏也照旧是那段《桑园访妻》。
马丽莲有一阵子没睬严卉了。严卉几次去找她,她都借故不见。严卉晓得她是
生自己的气。曹大年的事还吊着,不判刑也不公开。到这个地步,马丽莲的公安局
朋友也帮不上忙了。见不着面,马丽莲心里慌得要命,是那种有些绝望的慌。她把
严卉送来的补品统统扔出去。有一次严卉去她家,明明见到房里灯亮着,她一按门
铃,灯就关了。严卉不敢太张扬,怕惊动了左右邻居,惹事端。房里静得可怕,一
点声音也没有。严卉在门口呆了一会儿,心里挺难受,又有些憋闷,想这算什么名
堂——她又没做错什么。严卉想到曹大年,又觉得自己终究是做错了,对不起这两
个人。书里那只燕子,心甘情愿跟着快乐王子,寒冷的冬天,一次一次地飞去那些
穷人的家里。童话毕竟是童话,现实中不会有。快乐王子注定是孤独的。严卉下了
楼,抬头看,青灰色的夜空,几片浮云点缀着,看不甚清,像山水画中几笔随意的
泼墨。
严卉给马丽莲发短信:“孩子怎么样?”一会儿,她回过来——“打掉了。”
严卉怔了怔,猜她应该不会真的这么做,只是气气她罢了。马丽莲就是这样的人。
张阿婆的孙子情况很不好。医生说这种先天性疾病很难治,除非换个心脏,可
男孩年纪太轻,怕有排斥反应,再说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心脏。只能靠药物维持。
张阿婆是有些悔了,悔那天骗“快乐王子”,说孙子要换心脏——现在竟成真的了。
上了年纪的人都迷信,觉得恩将仇报,遭报应了。张阿婆其实也冤枉,倒不是她自
己报的警,怪只怪居委会干部太精明,说你一个孤老太婆,又要吃喝开销又要给孙
子看病,倒也过得下去——三下两下就逼她说了出来。给“快乐王子”留言也是他
们的主意。张阿婆再向“快乐王子”要钱时,心里难为情得要命,也亏得不是面对
面,否则真是说不出口。她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写在收据上,从门缝下递出来。听见
外面下楼的脚步声。想开门看,忍住了——别给人家惹麻烦才是。
严卉打开抽屉,把里面的钱数了两遍。眉头不知不觉便蹙了起来。她想,要真
是快乐王子就好了,眼睛是蓝宝石,宝剑上镶红宝石,浑身上下都是金片——不是
人人都能当快乐王子的,快乐王子也要有本钱的。否则就是乞丐王子,是发痴。严
卉这么想着,又觉得好笑。也难怪马丽莲说她是做梦——还真是做梦。严卉告诉马
丽莲,这阵子别打那些老板的主意了——其实就算她不说,马丽莲应该也不会了。
严卉有些倔强地想,不靠别人。靠自己的力量,也能撑起来。外婆说过,以前一个
拉黄包车的,老老少少十来口人,也养得活。严卉有信心。
家里三室两厅的房子,只她一个人住。严卉觉得有些浪费。她在网上贴了招租
启事。很快有了回应。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严卉还没开放到这种地步,回绝了。
不想过后就再没人问津了。拖了两个礼拜,严卉憋不住了,又去找那个男人。男人
也姓严,叫严伟,上海郊区人,自由职业者。“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用上海话读起来,
一模一样哎,蛮有缘分的——”男人一口本地话,在手机里大惊小怪。严卉不跟他
废话。每月一千二房租,只许用客厅的卫生间,主卧和书房非请勿入,水电煤一人
一半。男人讨价还价,说,我只占三分之一的房间,水电煤付一半不公平。严卉说,
我白天上班,只是晚上回来睡个觉,没让你付三分之二已经算客气了。男人叫起来,
“你啥意思啦啥意思啦,嘲笑我没工作是吧,看不起人是吧,我跟你讲——”严卉
不愿和这种十三点多■嗦,丢下一句“你不租拉倒”,挂了。第二天,男人乖乖搬
进来了。一个大旅行包,倒垃圾似的,没头没脑地往橱里一倒,便算完了。严卉问
他要身份证,复印了一份放好,“这是程序,大家放心。”男人参观了一遍房子,
说面积这么大,又是这种地段,少说也要一两百万吧。严卉没理他,把主卧和书房
锁好,走了。上班时,居然收到严伟的短信——“我做好饭了,回家吃哦。”严卉
嘿的一声。回到家,桌上是三菜一汤,还开了瓶啤酒。严伟说这是欢迎晚宴。严卉
心想就算是欢迎晚宴,也该由自己准备才是,他倒成主人了——拿起筷子便吃。虽
然是家常菜,味道还不错。严卉不禁朝这男人看了一眼,说声“谢谢”。严伟嘻嘻
笑着,说,谢啥,反正都是冰箱里的材料,现成的油盐酱醋,我一分钱不花。严卉
故意道,谁说一分钱不花?煤气费有一半是你的。男人便有些沮丧,说,是哦,早
晓得就凉拌了。严卉心里骂了声“小男人”。
小男人归小男人,竟也有些居家过日子的味道。他不用上班,可早上起得比严
卉还早,热牛奶煎蛋,煮麦片粥,再切两个橙子放在盘子里。严卉平常都是叼个面
包心急忙慌出门的,现在居然可以坐下来慢慢吃。营养也均衡。虽说原料都是她买
的,他半个子儿不出,但不用自己动手,毕竟是件令人欣喜的事。两人一个出钱,
一个出力,倒也相处得不错。这男人着实死相,白天时不时地打电话问严卉——工
作忙不忙,晚上几时回来,想吃些什么?严卉心情好的时候,也会一一回答。同事
听了,都说严卉你家是不是请保姆了。严卉嘴上称是,心里也觉得滑稽。
她问他,你整天不上班,哪来的钱交房租?他回答,SOHO一族晓得吧,我就是。
她又问,具体从事哪一行?他道,自由撰稿人。他说着,打开笔记本电脑,拿刚完
成的几篇文章给她看。“你帮我指导指导,看能不能投到你们杂志?”严卉草草看
了几篇,想问他“凭这种水平也能SOHO”,终是忍住了。男人挑出两篇,竟求她帮
忙投稿,“你们一个杂志社的,自己人,总归方便点,是吧?”严卉瞥见他讨好的
神情,想到这几日的殷勤原来是有目的的,不由得心里哼了一声。
大明被砍伤那天,严卉刚好下班路过。救护车停在门口,好多人挤在那里围观。
大明浑身是血被人从店里抬了出来。一会儿,警察也来了,在店门口拉了一道黄色
警戒线。“少说也砍了六七刀——”严卉听旁边人小声嘀咕,好像是店里生意不好,
大明把价钱压得很低,结果旁边几家装潢店不满意了,说他抢了他们的生意。对方
有黑社会背景,一言不合就拔刀子的那种。严卉看到地上滴滴答答的血,触目惊心,
随即快步走了。
大明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回到家,店面被砸个稀烂,老乡怕事,卷了剩下的
钱跑了。大明刚出院没两天又进去了——尿毒症又犯了。没钱用药,基本上是等死。
严卉为他垫付了医药费。钱是匿名给的。她猜他应该晓得是谁——他在这座城市无
亲无故,除了快乐王子,没人会理他。严卉本不想管他的,由他自生自灭,可到底
是不忍心。严卉都有些怨自己了,很没有原则了。钞票又不是老母鸡,会孵小鸡。
钞票用完就没了,要算计着用。给谁不给谁,要好好想一想。严卉觉得自己像个大
家庭的家长,操不完的心,填不完的窟窿——头上都冒烟了。
她求马丽莲带她去夜总会打工。“你看我这样子——还行吧?”
马丽莲是真的有些吃惊了。半晌,笑笑,“行不行,我说了不算。”她为严卉
引见夜总会的妈妈桑——冯姐。冯姐对严卉还算满意,“就是瘦了点,不够丰满,
要加点料。”又问她,怎么想到来这里打工?严卉说,缺钱。冯姐笑起来,说,那
来这里就算来对了。
马丽莲说,现在我们成同行了。严卉说,就是。马丽莲说,不过我不能和你比,
你是忧国忧民舍己为人的那种,放在古代就是梁红玉小凤仙,能上历史书的。严卉
嘿的一声,说,你还晓得梁红玉小凤仙?知识老渊博的。两人互相刺了几句。一会
儿沉默下来,严卉朝她看,道,总算见到你面了,不容易啊。马丽莲撇嘴道,我又
不是国家总理,见不见面有啥要紧?严卉瞥见她微隆的肚子,心里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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