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严卉晚上在夜总会打工,把翻译的工作放到白天,上班时领导不大过来,钻个
空子不难。同事间也懒得管闲事,上网玩游戏的、炒股的、看片子的,大有人在,
谁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她每天下了班,先回家换衣服,再去夜总会。上厕所时,她
往胸罩里垫了两块海绵。一会儿出来,严伟看了她半天,问,是去跳舞吗?她随口
道,是啊,你怎么晓得?他说,你看上去像《情深深雨■■》里的白玫瑰。她一边
化妆,一边问他,好不好看?他回答,还可以——就是嘴巴红得像要吃人似的,有
些吓人。严卉笑笑。他又问,刚下班又去跳舞,你不累吗?严卉道,怎么不累,我
又不是神仙。说着,拿了瓶白兰氏鸡精一饮而尽。严伟想不通,问她,赚钱有瘾是
吧?你工资那么高,还拼着老命赚外快?严卉懒得跟他废话,扔下一句“我是财迷”,
出门了。
严卉几次在夜总会遇到熟人,亏得脸上妆化得浓,泥塑菩萨似的。有几个平时
看着挺老实的,话也不多,想不到搂着小姐喝酒会是那个样子,恨不得身上有三头
六臂才好。很意外了。严卉只陪客人喝酒,碰到有人毛手毛脚,她就板着面孔站起
来。冯姐让马丽莲跟她说。马丽莲道,人家是大学生,书香门第,身家清白。冯姐
便嘿的一声,说,大学生头上就长角了?我这里大学生也多的是,都是缺钱了才来
的,钞票面前人人平等——你让她拎拎清。马丽莲把这番话学给严卉听。严卉蹙起
眉头,沉默了半天。马丽莲朝她看,说,算了吧,你还没到这境界,当心你老爸在
天上看了吐血——这话是当初严卉说她的,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她。严卉听了笑笑,
说,我爸爸心里清楚着呢,他才不会吐血,只会觉得骄傲——说到这里,觉得心里
潮潮的,有些难受。又笑笑,低下头去。马丽莲朝她看了一会儿,忽道,要不,还
是用老办法算了,也快。严卉坚决地摇了摇头。
“你要是再出事,那我真的要吐血了。”
一次,竟有人提出要带严卉出台。“你有地方吗?要么去我哪里也可以。”严
卉差点把钞票往他脸上扔去,好不容易忍住了。脸色像刷了层糨糊。亏得马丽莲出
来打圆场,才把客人打发了。马丽莲对严卉说,你现在晓得了吧,这就是社会。社
会底层的人就是这么被人欺负的——其实也谈不上欺负,要吃饭就得这样。全中国
有十几亿人呢,活得不如意的多的是,你想帮人,能帮得了几个?严卉停了停,道,
我还是那句话——帮得几个是几个。马丽莲朝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所以
说啊,你是天使,我们不好跟你比的。——这话她说过许多次,都是讥讽的语气。
唯独这次,竟似带着些许怜惜。
严卉劝马丽莲别在夜总会做了。“又要喝酒又要熬夜,肚子里的宝宝怎么吃得
消?”
“不做,你养我?”
“我才不养——让曹大年养你。”
马丽莲霍地抬头,朝她看,有些惊诧的。严卉伸手捋了捋前额的刘海,假睫毛
有一小簇粘在眼睑上了,她把它拨下来。眼周也晕上色了,黑乎乎的一圈。她拿纸
巾擦拭。“像熊猫了——”
马丽莲兀自盯着她看。
严卉也朝她看,柔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孩子见不到爸爸。”
她说完,在马丽莲肚子上轻轻抚了一下。
严伟的文章在杂志上登出来了。他请严卉在附近的“永和大王”吃了一顿。两
碗面条,两杯豆浆。四十块不到。这月的水电煤账单来了,摆在鞋柜上。他装作没
看见。严卉拿去付了,并对他说,这一年的水电煤都由她付,不用他操心——不过
要他帮个忙。
她拿出一件雨衣、一副墨镜、一副口罩。“穿上。”她道。
严伟愣了好一会儿。“墨镜和口罩不能叫‘穿上’,要说‘戴上’。”
他穿上雨衣,戴上墨镜和口罩。“要拍电影吗?”他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还
是你们杂志社要找型男模特儿?”
严卉让他坐在椅子上。“你先坐着,神情自然一点,然后我给你一杯水,你喝
下去,过一两分钟,就做出神志不清的样子——”
“神志不清?怎么神志不清?”他道。
“随便你,你可以自由发挥,傻笑、手脚乱晃、浑身抽筋——都可以。”
严卉说着,打开摄像机,镜头对着他,“放松,不要紧张,脸不要绷得那么紧,
自然一点,好,开始了——”她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严卉朝他做
手势,示意他全部喝下去。他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抹嘴,笑笑。很快的,翻个白眼,
整个人似是站立不稳,晃了两下,对着镜头说:“你给我喝的啥玩意儿?”神情渐
渐有些恍惚,眼神涣散。
严卉按了“暂停”键,走上前指导他,“你要骂‘他奶奶的’,然后,把小指
头翘起来,”她作着示范,“就这样——像女人那样。”他狐疑道:“哎,不会是
让我扮人妖吧——我这人正大光明,不搞这些名堂的。”她笑笑,“你放心,就凭
你这副模样,没人会打你主意。”她拿过他的手,把他的小手指翘起来,像兰花指,
“对,就是这样,拿杯子的时候就这么翘着,我们重来一次。”
严伟连着喝了五杯水,折腾了近一个小时,严卉才说“OK”。他脱掉雨衣,摘
掉口罩和墨镜,进厕所小便去了。一会儿出来,问她,你不会是搞什么非法活动吧?
严卉朝他看看,说,是啊,你怕不怕?他先是一怔,随即拍胸膛道,怕个屁,老子
天不怕地不怕。
严卉在一旁看他。这样做有些冒险了,又有些卑鄙,利用了这个男人。前几天
趁他洗澡时,她翻过他的房间,只有几件旧衣服,电脑包破了个洞还在用,皮夹里
十来张钞票,没有银行卡——显而易见,这是个穷困的男人。她托马丽莲在公安局
的朋友查他的身份证——是真的。严卉不能不小心。倒不是全为了自己,还有别人。
严卉觉得,眼前这条路,是个陡坡,不由自主便往下溜去,只当是好好走着,抬头
一看,起点竟在头顶。没知觉地,便已陷了下去。两旁倒是山花烂漫,一片锦绣,
可离得老远,伸手触不到——也没这个心思。只顾往前走了。坡底风景最美,湖泊
明镜似的,把山上的景物倒映在湖里,波光粼粼,冷得清透,都不像人间了。严卉
这么想着,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真的陷进去了。眼睛一闭,只当是做梦。噩
梦美梦,全凭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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