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严伟没头没脑地问她,你是不是快乐王子?她心里咯噔一下,
嘴里说,你也晓得快乐王子?他道,你以为我不看新闻不看报纸——你真的是快乐
王子?严卉喝口牛奶,说,是啊,我就是,你老聪明的。他朝她看了一会儿,随即
笑起来:
“你要是快乐王子,我就是玉皇大帝了。”
他又叹道,你要真是快乐王子就好了,像我这样的穷人,就等着快乐王子救济
了。严卉说,你身强力壮没病没灾的,快乐王子才不会来睬你。他道,你怎么晓得?
她道,不是告诉你了嘛,我就是快乐王子,怎么会不晓得?她说着,举起一只手,
作势向他肩膀砍去,“喏,砍掉一条手臂就行了,快乐王子肯定睬你了。”她朝他
笑。
他也笑笑。停了停,忽地拿起她的手,往自己的另一边肩膀砍去。
“这样肯定更会睬我了。”
严卉干咳一声,把手抽回来。装作不经意地,捋了捋刘海。匆匆把剩下的牛奶
喝完,拿包出门了。走到楼下,听严伟在阳台上叫:“哎,你今天想吃点什么菜啊?”
旁边几个邻居走过,都朝她看。她脸上顿时有些火辣辣的。
“随便——什么都可以。”她头也不抬,作出不耐烦的样子。转身走了。
严卉问张阿婆要了银行账号,直接把钱打进账户,方便也安全。一天,她在银
行转账时,竟恰巧遇见葛军,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只是手伸出来还是黑,密布着青
筋。指甲缝里都是老泥。他存钱——尽是些零票,折得皱巴巴脏兮兮,还有大把硬
币。折腾了半天,柜台小姐脸色很不好看,又说他的银行卡是好几年前办的,劝他
取消,换一种新卡。他说,我炒股用的就是这张卡,不好取消的。柜台小姐朝他看,
眼神有些鄙夷。一会儿办完了,扔张单据出来,忙不迭地叫“下一位”。
葛军拿着存折退到旁边,用那条断臂撑着扶手,坐下。严卉坐在他旁边。瞥见
他存折上的数目,竟然不少。葛军察觉了她的目光,朝她看。严卉连忙坐正了,假
装翻看手机。葛军朝她笑笑。她猜他应该认出她是杂志社里的人,每天抬头不见低
头见的,也算半个熟人,便也朝他笑了笑。葛军说,存钱啊?她嗯了一声。葛军停
了停,又道,今天气温又低了。她点头。他道,明天还要冷。严卉便又点了点头。
一会儿,葛军站起来,朝外走去。断臂垂在一边,晃啊晃的。严卉望着他的背
影,想这人是命不好,倘若四肢健全,说不定倒能搞出些名堂。也作孽。
猛然间,警笛声没命似的响起来,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震裂——严卉浑身一抖,
惊得魂都没了,想这下劫数真的到了。手脚一软,差点把皮夹掉在地上。谁晓得警
察并不冲进来。只听见门口乱成一团。“是那个断手——”有人猛地叫起来,“断
手被警察抓走了——”
严卉愣了好一会儿,犹犹豫豫地走过去。见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许多人在围
观。葛军耷拉着脑袋,被两个警察带上车。一个抓手臂,另一个卡着他的后颈。葛
军额头流了不少血,直滴到脖子里。应该是刚才挣扎时受的伤。
“好像是抢银行,还打伤了几个保安。前两天新闻里报的。”严卉听旁边有人
轻声道。
“嘿,断手也抢银行,独臂大侠啊。”又有人嗤笑。
“少林寺练过功夫的,鹰爪铁布衫,子弹打不穿的。”
“话说回来,断手不抢银行,怎么活——别说断手了,现在手脚齐全的人过日
子也不容易——”一人恨恨地道。
旁边人“嘘”的一声,那人才不说了。警察表情严肃地往四周扫视了一圈,威
风凛凛地上了车。很快,警车疾驰而去。警笛声听得人心惊肉跳,半晌才平静下来。
围观的人哄一阵,也渐渐散了,临去时兀自兴致很高,唾沫横飞。“今天也算开眼
界了——”
严卉回到家,桌上已摆好了饭菜。排骨汤、红烧土豆,炒菠菜。严伟系着围裙
忙碌,又问她要不要喝饮料。她说不用。尝了一口菜,“土豆有点咸——排骨汤里
怎么放番茄,馊了似的。”
“吃现成的还这么多话,”他说,“我又不是专业的,做到这种地步算不错的
了。”
严卉挟了筷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曹大年的红烧肉来。
“我有个朋友,”她怔怔地道,“烧菜味道特别好。”
“是厨师吗?”
她嗯了一声。
“那有什么稀奇,”他道,“厨师要是烧菜味道不好,那他靠什么吃饭?”
严卉放下筷子,心里有些难受。她舀了两勺汤,忽地瞥见那本童话集放在餐边
柜上,先是一怔,随即想起是自己昨天拿出来忘放好了。严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你这么大了还看童话书?——我翻过了,打开就是《快乐王子》。你把书签插在
那页。”
严卉不说话。
“你要真是快乐王子,我就举报你。换一笔奖金。”他嘻皮笑脸地道。
她问,会有多少奖金?他道,不晓得,又没有明码标价,估计两三万总有的。
她道,两三万就把人家出卖了,你有啥开心?他道,为啥不开心,快乐王子不就是
想帮人嘛,我成全他。再说我又不认识他,管他呢。她嘿的一声,道,就是,管他
娘呢。
他朝她看了一会儿,咂了咂嘴,忽道,难不成——你真是快乐王子?
严卉道:“我是快乐王子他娘。”说完霍地站起来,拿起童话集便走进房间,
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反锁了。她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生气,其实也不是生气,就
是情绪很差。心里像是窝着一把火,又似是包着一汪眼泪。火也不是三昧真火,而
是莫名其妙的邪火,阴恻恻地烧起来,自己也没知觉的。眼圈竟又红了。她打开抽
屉,翻出记账本——从去年起,一共给了葛军五笔钱,加起来一万三。葛军的签名
歪歪斜斜,又是一笔一画的,像拿火柴胡乱搭起来的。严卉觉得后悔。后悔得要命。
她想,炒股就炒股呗,都断了条手臂呢,睁只眼闭只眼就是了,跟他顶真什么?要
是不拗断,他也不至于铤而走险。一会儿又安慰自己,不帮他,那钱还是帮了别人,
又不是私吞了——不必自责到这种地步。严卉觉得自己很傻,傻得都没药救了。眼
泪在眶里打转,却又掉不下来。
严伟说要开始写推理小说,在网上发表。“我算是看透你了,讲起来也是杂志
社的人,其实也没啥用场,帮我发了两篇文章就刹车了——还是要靠自己。”
他拿小说给严卉看。其中有一段是侦探跟朋友约好——正常情况下,写信称呼
后面不跟“冒号”而是“句号”。倘若哪天后面跟了“冒号”,便说明是受人胁迫
或者不是真心话。
“严卉。你好!请问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严伟在纸上写道。
称呼后面加的果然是“句号”。她看了,说声“无聊”。他嘻的一笑,道,会
骂人就表示心情好了,女人都这样,骂男人死腔、活该、无聊什么的,心情至少能
打七十分。她反唇相讥,道,你这么了解女人,怎么到现在连个女朋友也没有?他
道,你怎么晓得我没有?追我的小姑娘,从这里一直排到南京路呢。
他又在纸上写道:“严卉。你好!请问晚上你想吃点什么菜?”
她别过头不理。他把纸放到她面前。她瞥见了,差点就要骂“死腔”,想到他
刚才的话,硬生生地忍住了。“随便!”她重重地说道。
小区门口,赵瘸子和她女人,一个搓面粉,一个炸油条。赵瘸子脸上是谦卑的
笑,“来一副?”见到谁都这么问。严卉本已走了过去,又折回来,买了一副大饼
油条。她已吃过早饭了,肚子还撑着。一直捏在手里。到了社里,送给传达室的老
张吃了。严卉原本是有些恨赵瘸子的,现在不知怎的,满脑子竟都是个“不容易”
——都不容易呢。这个世上,谁都活得不容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各人有各人的
造化,都是为了过日子,都不容易。这么想着,严卉便觉得赵瘸子也不是那么可恨
了。都是可怜人。做些不上道的事,是因为可怜;使些小心计,也是因为可怜。严
卉又想到葛军,心里酸酸的。半晌,叹了口气,
的眼睛,总是带着哀伤。若不是这样,他又怎会透过那些华彩的幔帏,拨开五
光十色的薄雾,只看到人间的苦痛?蓝宝石的眼睛,想必流下的泪水也是晶莹剔透。
带着清冷的光,慢慢晕开来,太阳下如彩虹般,美得都不真实了。泪水也掷地有声。
那样柔弱的东西,因为有了某种信念,变得更加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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