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网上流传着一段视频,名称是“看快乐王子怎么让人跌入圈套”。——狭小的
屋子里,一个男人被哄骗着穿上雨衣,戴上墨镜口罩,喝下一杯饮料后,即刻变得
神志不清,中了魔似的,傻笑。镜头外伸出一只手,递给他一张银行卡,说话声音
很模糊,“密码是××××××。男人说话喜欢跟一句”他奶奶的“。拿饮料的手,
小指头翘得老高。
电视台制作了一个关于“快乐王子”的专辑访谈。几位社会学方面的专家学者,
关于最近城中热门话题“快乐王子”,进行了一番讨论。结合网上的视频,大家都
认为,快乐王子通过迷药等手段,让无辜的人陷入梦游状态为其所用,这种行径极
其恶劣。
王德发、张阿婆、瞎女人、赵瘸子也被邀请了。
王德发说,快乐王子给的钱,加起来不过几千块,每次给钱时还要写收据、录
音,做戏似的。张阿婆激动地表示,要不是孙子生病,她无论如何不会要这些钱,
更何况数目也不多,对于医药费来说只是毛毛雨,倒像得了他天大的恩惠似的。瞎
女人回忆起那次去延中绿地的事,表现出极大的厌恶,说,被他利用了,成了帮凶
了。赵瘸子则涕泪俱下,说,要不是居委会帮忙解决了工作,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现在好了,又对生活有信心了。
现场还有一位公安局的刑侦处处长。他指出,据保守估计,“快乐王子”通过
不正当手段所获得的钱财应在二十万元以上。而所支出的,绝不超过五万元。也就
是说,劫富是真,济贫是假。他呼吁广大市民,要提高自我防御意识,树立正确的
人生观世界观,不要被不法分子所利用。如确实有困难可以找当地的街道与居委会,
要相信国家与政府的能力,相信最终一定会得到妥善的解决。
严卉坐在电视机前。她看到王德发坐在主持人边上,显得有些紧张。当主持人
问他“快乐王子是怎么找到你的”时,他嘿的一声,道,谁晓得,反正快乐王子不
是什么好东西。——情绪有些过头了。临去前,严卉在电话里对他再三叮嘱,要表
现得自然些从容些,不要太假。那些话是她一字一句教的,连哪里该停顿哪里该气
愤都考虑到了。王德发撅着嘴,一百个不情愿,竟似比她还委屈。他道,我不想把
你说得那样坏。她安慰他,你把我说得越是坏,我就越开心,你要拿出点本事来,
把快乐王子说成一个大坏蛋。王德发不依,坚持说,快乐王子是好人。她道,你心
里晓得他是好人就可以了,当着别人的面,你要骂他,把他骂得很惨,越惨越好。
张阿婆到底上了岁数,沉稳得多,感情也内敛得多。她说起快乐王子时,有点
上海老派妇女的泼辣,还有尖酸,“他晓得我是个老太婆,不识几个字,也不懂什
么大道理。你们看坐在这里的,老的老,傻的傻,瞎的瞎,瘸的瘸,这样的人才好
被他摆布——”严卉挺满意。就是眼神太凌厉了些,怪吓人的。瞎女人话不多,但
该说的话一句不落,表现还不错。赵瘸子是唯一一个没有事先打过招呼的,纯粹是
本色演出。比起上次,倒似收敛了许多,除了一开始掉了几滴眼泪,后来就再也没
有吭过声。主持人问他话,也是支支吾吾不愿多说。
马丽莲想不通。“你教他们这么作践你,你有什么好处?快乐王子是你辛苦创
建起来的品牌哎,你就舍得这么把它毁了?”她半开玩笑的。
“不毁了快乐王子,难道要毁了你男人?”严卉反问。
严卉从马丽莲那里出来,到家已经是午夜了。开了灯,见严伟躺在沙发上睡得
正香。她推他,“要睡回床上睡去,别侵占公共地方。”他睁开眼睛,坐起来,道,
你回来了——这么晚?她道,跟一个朋友去看电影了。他道,你倒是快活,亏我等
了你半天。
她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支烟。
他怔了怔,道,你怎么还抽烟,女人抽烟不好。她嗯了一声,说,我晓得,你
去睡吧。他说,作为你的房客,我有义务校正你的坏习惯。她耐着性子,说,我晓
得你是为我好,我抽完这支就不抽了。他不依不饶,道,一支也别抽,香烟又不是
什么好东西,我是男人都不抽——要不是看在你为人还爽气,免了我一年水电煤的
份上,我才懒得管你呢,你——
严卉霍地站起来,朝阳台走去。
“好好好,你抽你抽,我什么都不说了。”他忙不迭地进房间了。
严卉站在阳台上,往远处看。抽完一支,又点上一支。仰起头,见天上的星星,
像女孩子衣服上的碎晶片,闪啊闪。仿佛一伸手,就能拿到似的。又像无数颗眼睛,
看着世间的一切。她想,不管怎样,至少它们能看到——她的心。快乐王子的心。
童话最后,快乐王子的身体被烧化了,可那颗铅心却怎么也熔化不了——他的红宝
石、蓝宝石、金片……都拿去给了穷人。什么都没有留下。高贵的快乐王子,被人
嘲笑、鄙视、践踏。他的躯体被无情地投向焚烧炉。可他的心,永远陪在上帝的身
边,在天堂的花园里微笑着安息。
第二天,严卉觉得头痛,没去上班。睡到十点才起床。
家里没人。冰箱门上有小纸条:“严卉。你好!就算你嫌烦,我还是要说,抽
烟对身体不好。冰箱里有橙子和葡萄,抽烟的人要多补充维生素C.你多吃一点。我
出去剃个头,很快回来。”
严卉打开冰箱,果然见到有洗好的葡萄,还有橙子,切好了放在一边。她吃了
两颗葡萄。听到有开门声,忙把水果又放回冰箱,做出刚起床的样子,到卫生间刷
牙。
严伟开门进来。手里提着菜篮,一只老母鸡的头伸在外面。“哟,起床了——
今天不上班?”
她嗯了一声。瞥见他把头发剃得很短,忍不住嘲他一句:“怎么剃了个劳改犯
的头——”嘴角一撇,想笑,忍住了。
他朝她看,说:“想笑就笑出来。笑又不是什么坏事情。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搞得像修道院里的修女似的。真没意思。”
她不理他,到阳台上做操。他跟在她后面,道,我买了只鸡,正宗苏北老母鸡,
炖汤好不好?她还是不理他。他又道,是我请客,四十好几呢。她朝他看了一眼,
道,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他嘿的一声,道,客气啥,同一屋檐下,相互关照嘛。
他停了停,干咳一声,忽道,那个——你觉得我怎么样?
严卉一怔,还当他是在向自己求爱,忍不住好笑,想这人倒也直接,又听他说
下去:
“你觉得——我这个情况,又没钱又没工作,是不是可以考虑给我一点帮助?”
严卉又是一怔,不懂他的意思。他摸摸头,有些欲言又止,似是很不好意思,
“嗯,你不是快乐王子嘛,那个,能不能帮帮我?”
严卉一凛,霍地朝他看。他忙把目光移开。严卉盯着他足有半分钟,再一想,
网上那段视频传得沸沸扬扬,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其实早该想到的。
她不说话,停了停,又从阳台走回客厅。他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你放心
好了,我不会把你说出去的,我这个人最够意思,不会出卖朋友的。”
半晌,严卉道,我劝你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对你没啥好处。他忙摇手,道,
没错没错,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严卉瞥见他有些讨好的神情,心一横,打
断他道:
“我没钱。”
她带他到书房,打开抽屉,拿里面的钱给他看,“我的钱统统在这里了,一共
两千五百八。”他看了,笑笑。她晓得他不相信,索性把记账本、收据一并给他看,
“你要是不嫌烦,可以自己拿去算算,看我有没有骗你。”他摸了摸头,还是笑笑。
严卉忽然有些激动起来。
“我晓得你不相信。你肯定觉得,我在骗你对吧?也难怪,现在人人都晓得快
乐王子是个大骗子,手里握了大把的钱,帮人只是幌子,目的是为自己敛财——你
也是这么想的,是吧?”她摇了摇手,“不过很抱歉,我现在真的没钱,你要是气
不过,可以去公安局报告。你自己说的,两三万块奖金总归有的,不吃亏。”
他怔了怔,有些结巴了。“我又没说——没说要去公安局。”
严卉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严伟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出门了。严卉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空白一片。
她猜他大概真的去公安局了。严卉觉得浑身的血都充到大脑里了。她想走,可是脚
却不听使唤。又想,走得了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耳朵都嗡嗡响了。整个人像
要飘起来,都失了重了。
几分钟后,严伟风风火火地开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把葱。
“炖鸡汤怎么能不放葱呢?你瞧我这狗脑子——”
他说完,进厨房去了。严卉听到鸡的惨叫声。应该是在杀鸡。长这么大,她还
是第一次碰到有人在家里杀鸡,倒有些好奇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见他一
手拿刀,另一手抓住翅膀和脚,脖子展开,一刀把喉管割断,鸡血流到下面的盆里。
烧开水,倒进盆里,稍稍浸一浸,便拿出来,拔毛。动作干净利索,不过两三分钟,
一锅鸡汤便搁在火上了。
严伟端着饭菜出来,见严卉还坐着,老僧入定般。“吃饭了。”他道。
严卉想说“不吃”——这算怎么回事,气氛诡异得要命。可偏偏不自由主地站
了起来。严伟道,你尝尝看,汤是不是有点淡?她坐下来,尝了一口,说,还好。
他道,放点盐是不是更好?她道,随便。他又去厨房加了小半勺盐过来。
“多喝点鸡汤,你脸色不大好。”他道。
严卉拿汤勺的手一颤,被这话竟弄得有些触动了,眼圈也有些热了。她把汤勺
一放,忽地,大声道:“少假惺惺了,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话
一出口,便想敲自己的头。——这么沉不住气,都不像自己了。
他怔了怔。“我没打算怎么办呀——我本来是想跟你要点钱,既然你说没有,
那也没办法——其实我晓得,你要真那么有钱,又何必去搞什么兼职翻译,天天弄
到半夜三更?还有,天天晚上陪男人跳舞,嘴巴红得像要吃人一样,你又不是花痴
——都一起住了几个月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看不出吗?要是为了自己,你根
本犯不着这样。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反正我晓得,你这人还不错,快乐王子也不容
易。——你不要以为我是在拍你马屁,我是真的这么认为。”
“你是好人,”他又加了句,“是个很高尚的人。”
严卉还是头次听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低下头,假意拿纸巾擦嘴,把快要溢
出的泪水拭去。她发现自己最近好像特别容易掉泪。搞不好了,都像林黛玉了。
“想哭就哭出来,”他道,“哭又不是什么坏事情。”
“那笑呢?”她想起他之前说的话。
“笑和哭都不是坏事情。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人干吗活得这么累?”
吃完饭,她说要洗碗。他一把抢过,“不用讨好我,我也不会去告密。”她有
些不好意思了,道,我又没说你会。他把冰箱里的水果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你
坐着吧,吃点水果。”
严卉坐下来,看到水果盆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严卉。你好!我支持你,
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她不禁朝厨房看去。见他也在看她,还朝她做了个鬼脸。
他问她:“是不是有些难过?
“为什么?”
“外面人人都在骂快乐王子。你不难过吗?”他道。
严卉摇了摇头。
“让他们去骂吧。骂得越凶越好。无所谓。”她把目光投向窗外,神情恬静。
不知为什么,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让她觉得贴心、温暖。她很愿意把心里话告
诉他。就连当着马丽莲,她也没有这种感觉。很奇怪。她停顿了一下,说下去:
“其实这正是我希望见到的——快乐王子越是被糟践得厉害,人们越是讨厌快
乐王子,快乐王子越不是个东西——我的朋友才越安全,才会越快获得自由。”她
说完,朝他笑笑,有些涩然的。
曹大年释放那天,天气格外地好。他走出来,朝天伸了个懒腰。阳光都有些刺
眼了。他看到不远处的马丽莲。他没理她,自顾自往前走,上了一辆公交车。找个
空座坐下。马丽莲也跟着上来。坐在他后面的位子。两人都不说话。到了站,一先
一后地下了车。
曹大年穿过两条马路,走进一个小茶馆,坐下。很快地,马丽莲进来了。走到
他面前坐下。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先是没表情,继而扑哧一声,都笑了出来。
“像特务接头。”他道。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