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严卉隔了好几天,才去看曹大年。凌晨两点,约在马丽莲家。曹大年比两月前
瘦了许多,眼眶那里深陷下去,发青发暗,应该是一直没睡好。“他奶奶的,以前
老想减肥,可怎么也减不下去,现在一下子轻了十斤,嘿,也蛮好,省得老子买减
肥药了。”
严卉朝他看,说,你受苦了。他嘿的一声,说,也没受啥苦,里面有吃有喝还
不用干活,就当是疗养。马丽莲给严卉倒了杯茶,道,你们聊,我先去睡了。大人
能熬夜,肚子里的小孩吃不消。她最近妊娠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身材也有些
显山露水了。医生说她有些妊娠高血压,血糖也偏高,劝她少吃水果,多锻炼。
严卉问曹大年,要当爸爸了,什么感觉?他道,眼睛一眨,肚子里就有了,像
变戏法一样。严卉笑了笑,又问,饭店那个工作,还做吗?他道,老板吓都吓死了,
哪里还敢请我?不过也没啥,只要有手艺,不怕找不到工作。严卉沉默了一下,道,
是我害了你。
他摇手,“你别这么讲。说句老实话,我在里头这两个月,倒是想通了许多事
情。命有好命坏命,人也有好人坏人。我曹大年命不算好,生下来就死了爹妈,一
个人在孤儿院长大,没少吃苦。命是天生的,由不得自己。可好人坏人,自己能说
了算。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我现在是连孩子都快有的人了。将来孩子大了,问,
爸爸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就算不能跟他明说,至少心里能叫得响亮——我曹大年也
干过替天行道的事。这就够了。真的,你别觉得不好意思,我又不是小孩,那些事
情,我要真不想干,你能勉强得了我?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一点还价也没有,真是
死心塌地要跟你上天堂了。”他说着,朝她笑。
严卉胸口那里似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意在流动,麻麻痒痒的,连带
着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都能听见流动的声音了。她朝他看,半晌,忽道:
“你晓得,当初我为什么会找上你?”
“为什么?”
“因为,你烧的小菜有我爸爸的味道。”
严卉回忆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到小饭店,叫了一个红烧肉,一个荠菜豆腐羹。
“还记得我让老板把你叫出来吧——我就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怎么烧的菜和我爸
爸烧的一个味道。”
他愣了一下,“他奶奶的,你不会以为我是你爸爸转世吧——年纪也不对啊。”
严卉笑笑。“你少占我便宜。我爸爸可比你英俊多了,也不会整天‘他奶奶的
’地骂人——我那时就想,这个人,怎么是这副德行,和我爸爸一点也不像——”
“我跟你讲,你不要瞧不起我们劳动人民。我们不就是粗鲁一点嘛——”曹大
年笑。
“我后来想,这大概就是缘分——你们老板是托了你的福了,否则我才不会三
天两头过去吃饭呢,他在我身上可赚了不少——我每次过去,脑子里就想着,爸爸
正在厨房里忙碌呢,这些菜就是他亲手烧给我吃的。我这么想的时候,胃口就特别
好,能吃两碗饭。”
严卉说着一笑,问他,我是不是有点傻?他摇头道,不傻。她道,我那时还想
过,干脆把这个人包下来算了,让他天天给我做饭。他道,做你的专属厨师?她道,
是啊,别的什么都不用干,只要做饭就行了。他道,那马丽莲不是要吃醋了?她嘿
的一声,道,没有我,你能认识马丽莲?曹大年,我跟你说,我可是你们的媒人,
将来小孩生出来,一定要认我当干妈。
他爽快地道,行啊,没问题。
当天晚上,严卉没有回去,睡在马丽莲家的沙发上。客厅的窗帘拉着,却不怎
么遮光,又是路灯又是月光,初时还不觉得,越睡就觉得越亮,眼前明晃晃的。她
索性爬起来,把窗帘拉开。整个人沐浴在嫩黄色的月光里。周围很静,偶尔有风吹
过的声音,也是三下两下,很快就过去了。早过了立春了,再冷也是小打小闹,不
成气候。
刚才来的时候,严卉觉得楼底下有动静。她猜是有人跟踪——其实也是意料之
中的事。凌晨两点又算得了什么,自己骗自己罢了。该是二十四小时监视呢。迟早
能查到她。严卉想到这,不知怎的,竟也不太惊慌了。隐隐还有些豁出去的快感,
像是触电那一瞬,痛得都麻了,没知觉了。她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将来会怎么
样呢,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这问题不能想,一想就头疼得要命。那条道是越来越
陡了,不见天日的,总有到底的一天。严卉的心被什么塞得满满的,都有些窒息了,
一下子,却又空了。一点也不剩。
严卉找了个房产中介,卖房子。中介给她定的价位是一百七十万。不高也不低。
严卉自己减掉二十万。中介倒有些看不懂了,“是不是等钱急用啊?”严卉说,要
出国。中介便拍胸脯向她保证,“小姑娘你放心,你这个价位,一周之内肯定能成
交。”
果然,不到一周,中介便喜滋滋地打来电话,说房子有人看中了,只是还嫌贵,
要求再减掉十万。这回严卉不肯了,说,一百五十万,一个子儿不能少。中介只好
再去找那人商量。那人原本也只是试探一下,这样的地段,这样的房型,又是精装
修——没几天便签了合同。
严伟当初租房是签了半年合同。现在才三个月不到。严卉把剩余的房租退给他,
又赔了他两千块钱,“不好意思啊,害你又要找房子了。”严伟问她,你真要出国?
严卉嗯了一声。他又问,去哪儿?严卉说,还没想好。他奇道,房子都卖了,还没
想好?严卉说,大概是毛里求斯。他看了她一会儿,忽地竖起大拇指,道,姑娘,
你很有性格。
曹大年原先工作的那家小饭店,没了曹大年,生意每况愈下,加上经济形势不
好,没多久,老板终于撑不住了,要转让。告示刚贴出来,严卉便接了盘。是让曹
大年出面办的。装潢摆设、菜单,还有伙计,都不变。曹大年跟他们熟,都有感情
了。连厨房的家什也称手得很。严卉问曹大年,想不想当老板?曹大年说,傻瓜才
不想,就是没这个命。严卉说,这家饭店,从现在起,就是你的了。
曹大年还当她开玩笑,问,我当老板,那你呢?严卉笑笑,说,饭店交给你,
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曹大年疑疑惑惑的,朝她看了半天。严卉说,好好做,别亏
本了。他兀自有些想不通。她又笑了笑,说,你手艺摆在那里,我对你有信心。
“那些人都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干,要赚钱。要是亏了,我饶不了你。”
严卉说完,觉得自己口气过于郑重了,有些吓人了。她伸出手,想和曹大年握个手
——这就更吓人了。曹大年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半晌,才把手伸过来。严卉的手
很冷。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他奶奶的,怎么跟讲遗言似的。”他想开个玩笑,话一出口,心跟着一跳,
很不吉利了。他朝严卉看。严卉笑得很甜。他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清澈的
笑容——这才是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嘛,甜甜美美的多好。以前那副腔调,跟上了年
纪的阿姨似的。曹大年心一宽,把她的手轻轻一握,又捏了两下。“小姑娘!”他
倚老卖老地叫了声。见她并不反感,大着胆子,又在她的头上轻轻拍了一记。她的
头发很软很细,像丝缎。曹大年忽然对她有些怜惜,想,这个年纪,懂个屁啊,脑
子里装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接下去的几天,严卉分别去看了王德发、张阿婆、大明、赵瘸子,还有瞎女人。
她很突兀地出现在王德发面前。王德发朝她看了半天,问,你是谁啊?她说,
快乐王子。王德发愣了半天,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她便卡着喉咙,模仿平常对他
说话的腔调,“王德发,你照我的话去做,我说一句,你说一句——”王德发听到
她的声音,惊讶地叫起来:“对啊对啊,你真的是——”严卉朝他笑。他问,怎么
你是女的?她道,我又没说我不是女的。他显得很开心,翻来覆去地说,快乐王子
是女的。严卉点头,道,没错,快乐王子是女的。
大明倒不像王德发那么惊讶。“我老早晓得你是女的了。”严卉问他,你怎么
晓得?他有些扭捏地,说,看你的身材就晓得了,我又不是傻子。严卉脸红了一下,
随即哦了一声。他停了停,又道,那五万块钱,我早晚会还给你。严卉说,不急。
他道,不还给你,我心里不好受,硌得慌。严卉点了点头,说,好,我等着。
赵瘸子出去买面粉了,家里只有他女人在。她问严卉,你找谁?严卉说,我找
老赵。女人去厨房倒水。严卉打量这间小屋子,没一件像样的家具,灰蒙蒙的,除
了结婚照——赵瘸子和她女人,穿得花花绿绿,两人脸上的粉都搽得不少。一会儿,
赵瘸子回来了。他看到严卉,先是一怔,随即说声“你好”。住一个小区,都认识。
趁她女人到阳台上收衣服的当口,严卉飞快地说了句“我就是快乐王子”。赵瘸子
一惊,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严卉说,没啥事,就是来看看你。——她觉得自己像
在逗他似的。赵瘸子的脸都白了。她摇手,道,没事,真的没事。我坐一会儿就走。
去张阿婆家之前,严卉到超市买了些营养品。祖孙俩都在。小男孩在写功课,
张阿婆剥毛豆。严卉进去时,半碗毛豆还放在桌上。小男孩抬头朝她看。她摸了摸
他的头。他最近又长高了些。严卉说,大小伙子了。小男孩有些内向,不怎么爱说
话。严卉想看他的作业,他不好意思,拿手挡住了。严卉看到作业本上有几个叉,
笑了笑。
严卉对张阿婆说,我是快乐王子。张阿婆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浑浊的瞳孔微
微颤着。她有些慌乱地请严卉坐,又说要去泡茶。严卉说不用,让她也坐下来。小
男孩刚出院没多久,身体还虚弱。脸色很差,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医生的意思是,
呆在医院里也没多大意思,浪费钱。张阿婆把孙子打发到外面去,说起这个,忍不
住便要落泪。严卉劝她,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又说,我呆会儿带他出
去逛逛,行吗?张阿婆点了点头。
瞎女人的那段,有些惊险。严卉老远看到瞎女人在那里跪着,面前放着要钱的
铁盒。《桑园访妻》唱到尾声,“看起来果然为我做三周年,感谢你娘子情意长—
—”严卉缓缓朝她走去。忽见她伸手一摇,幅度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严卉一
怔,继续往前走。瞎女人又摇了摇手。这次幅度很大了。严卉心里一动,停下来,
掉头走了。第二天又去找她。瞎女人解释道,昨天有两个便衣在旁边,盯着我好久
了,我怕他们——瞎女人越说,声音就越轻,到后面都像蚊子叫了。严卉晓得她为
什么难堪——要不是装瞎,她又怎会看见警察,提醒自己呢?瞎女人不是真瞎,像
许多以乞讨为生的人一样,她只是在做戏。瞎女人的眼睛很亮很灵活,视力应该很
好。严卉忽然想到,她其实老早就见过自己了,要真是狠下心肠,赚一票也不是问
题。凭她这样的处境,也算难得了。严卉倒有些感激她了。两人不说话,气氛有些
尴尬。半晌,瞎女人说了句,不好意思哦。严卉忙道,没啥。瞎女人又道,我男人
在乡下种橘子,下次我拿点给你,正宗黄岩蜜橘,甜得很。严卉倒有些想笑了,说,
谢谢你。离开时,瞎女人忽道,好心有好报,你会有好报的。严卉笑笑,嗯了一声。
该见的人都见了。严卉觉得,像谢幕。拿真面目示人——快乐王子的真面目。
这些人都见过了。其实也是缘分。严卉觉得,当初选择这么做,好像也只是一念之
间,说做就做了。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匪夷所思,又不是一天两天,前前后后加起来
都超过两年了。真的像在经营一项事业了。上海人说“像真的一样”,野豁豁了。
也不晓得是该佩服自己还是该砸自己一个毛栗。都不像正常人做的事了。有些刺激,
有些彷徨,又有些得意——毕竟不是人人都做得出来的事。很过瘾。严卉这么想着,
嘴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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