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来的事刘强并不知道,姜涵在月光下遇见了一个比她小十岁的男人,他是隔
着门缝东张西望时发现了那个穿着睡裙的女人的,他准备推开门时,门却自动滑开
来,像无声电影里的慢动作,姜涵望见那个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男人。姜涵向他飘
去,而他仿佛也飞翔起来,他和她像一对亲密的恋人手拉着手,姜涵觉得那个月光
下的男人有一双柔软的手,轻细得像石榴树新生的枝条,她的身体安静地蜷伏在这
双手下,鼓鼓囊囊的部位进入沉睡。姜涵对这双手产生了莫名的依恋,似乎这是黑
夜送给她的礼物。每当他们接吻的时候,姜涵都能看见他的脸背面的阴影,那张脸
呆板得跟刘强一模一样,但他把最深情的凝视留给了这个月光下浮来的女人,他看
着她的样子似乎寻了几千年才找到。姜涵抱着他的腰时脑袋里仍然空空荡荡,但她
的双手安静地偎在他的胸前,似乎那里是一张柔软的床,但她的眼睛却从他的注视
中逃之夭夭。她听见深夜的那声长鸣,她的眼睛追逐着那道嘹亮的声音。那个月光
下的男人叹息了一声:“哎,又一个漫不经心的女人!”
那个男人再也没有来找她,她依然每夜准时出现在石榴树下。风把石榴树叶刮
得满地飞旋,像一些金黄的斑点织满秋天的布景。姜涵的身体瘦弱得像寒风中的枝
条,耳朵却越来越灵敏,她甚至能听见火车在翻越崇山峻岭时的喘息,那些灯光在
冬夜疯狂的风雪中忽明忽灭。
姜涵一直想去坐一次火车,刘强和儿子有一年春节陪她走上了火车。姜涵居然
像一匹欢活的马在拥挤的人堆里一跃而过,准确地找到了自己的铺位。刘强拉着儿
子站在乘警的身后正在挨个车厢寻找姜涵,列车上开始播送寻人启事。刘强一直把
车票攥在自己手里,忘了告诉他的老婆,姜涵说:“我早就知道,还需你■嗦!”
刘强说:“你怎么会知道?”姜涵说:“我上辈子是火车上的乘务员。”刘强说:
“你再乱跑,我就把你送进精神病院关起来!”姜涵从此没有再跑,她一直坐在下
铺靠近窗口的位置,两眼望着窗外,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快活神情:“真像骑着一
匹马!”儿子说:“是呀,妈妈,我也觉得像骑着一匹快马!”姜涵又说:“多大
的月亮啊,一直挂在石榴树上。”儿子说:“那是太阳,妈妈!”姜涵说:“我讨
厌太阳!”
火车留给姜涵的印象是奔跑的快感。坐在车窗前,时光成为伸手可触的东西,
每一分钟都在滑过,仿佛生命也成了一截一截滑过的东西。随着火车的前行,山峦
和原野、房舍和村庄,男人和孩子,树木和花朵,向人涌来,又匆匆地隐入身后。
它把人生的匆忙夸张给人看,让人惊奇也让人惆怅。所以,姜涵对坐在车窗边看风
景有一种深深的迷恋。但刘强特别厌烦坐火车,他总是一上车就倒在铺位上蒙头大
睡,他特别害怕看到姜涵坐在火车边的样子,火车把他的老婆从他身边夺走,他的
老婆一见到火车就要犯病,刘强不得不强迫姜涵吃谷维素,吃下六颗谷维素后姜涵
依然端坐在车窗前。这时外面已经是沉沉的黑夜,火车上的人们已经睡下,呼噜像
潮汐一样涌动。刘强挥手在姜涵的眼前晃荡,姜涵的眼睛依然一动不动。刘强说:
“睡觉吧!”姜涵说:“多好的月亮啊,挂在石榴树的枯枝上!”刘强叹:“哎,
碰上这么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真是倒霉!”
从火车上下来,刘强直接把姜涵送进了精神病院。姜涵的睡眠仿佛被火车带走
了,她的眼睛再也不愿闭上。每天白天她在铁窗前枯坐,夜里她总是要重复那句话
:“多好的月亮啊,挂在石榴树的枯枝上!”她说这话的时候准是深夜一点三十分,
病友们早已睡去,她的自言自语像一声叹息。
姜涵对窗上的铁栏产生了莫名的憎恨,她无法走出紧锁的铁门,只有把全部的
愤怒都发泄在铁窗上。她用双手敲打铁栏,把病房里可以找到的任何东西向窗户扔
去,水瓶、碗筷和棉被、枕头都在窗下的墙角乱成一团。医生不得不给姜涵注射冬
眠灵,以平息她的狂躁症。姜涵睡了一天一夜之后,眼睛开始转动起来,突然问医
生:“我怎么在这里?”医生说:“你得的是抑郁症。”姜涵说:“我丈夫刘强在
哪里?”医生说:“他明天会来看你。”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