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几天前我又经过了它,我坐在车里,于夜幕下一个意味深长的打量。不置一词
的16年之后,爱恨已然俱了,我该怎样去描述一栋大楼的表情,以及它所独有的生
命气息?在如今的城市,它早已不再拥有王者之风;然而贵族之气不减,它瘦削俊
朗,如玉树临风,像刀剑般凌虚而上。它的四周,依然是城市的平民区,破败,陈
旧,沧桑,一群布衣在一个公子哥儿面前俯首称臣。这个奇怪的意象是别扭而拧巴
的。记起风水传闻:大楼开业的最初几年,流产保胎的女职工不少;院子里没有职
工的孩子考上像样的大学;租用裙楼的餐饮店,怎么开都是以亏本收场。这些,当
然无损一栋楼的屹立不倒,最终,它镇住了一切。显而易见的,是一家以伟人姓氏
命名的饭店已经旺开了五年以上。
我在这栋楼呆的时间不短,超过10年。一个人在一座楼里呆上10年,而不曾把
全楼走遍是不对的:总会有事要找头头脑脑吧,总会有事要与其他部门沟通吧,总
会偶尔违规想去串串门吧。甚至,我和她工间躲到11楼的杂物间说悄悄话,说到最
后两人都哭成了大花脸——杂物间的灰尘真多啊,比我们心上的积尘还多。2005年,
等我下决心离开大楼时,她又哭了,她真诚的泪水是我离开时的唯一慰藉。她还在
大楼里,那么多年,她在8 楼没有挪窝,说起工作,她除了抱怨就是喊累——这正
是我所不能忍受的生活。不要骗我说,工作就是娱乐。卡夫卡笔下的变形黑虫不会
是我的人生目标,如果可以,我希望长出一双飞翔的翅膀。
同时喊累的,还有另外一个朋友。准确地说,她是这栋楼的下属,远在县城。
她给我的电话不多,一年三两个。电话一般会在深夜打来,电话里说着说着她就会
哭起来。她哭诉的内容多少年来始终如一,就是太累很累累得吃不消了。起初我总
是极力劝她放下,放下,再放下。我是不知道,对于一个听从惯性支配已久的人,
“放下”比“坚持”更有难度。她放不下,下次来电话依然是哭诉,她就像一头驴,
只有在避人处才有辛酸不已的喘息。那么,我就只有无言地陪伴她的喘息,因为她
需要。时间一长,她的信任成为我深深的内疚:是我的好意害了她么?
她是我受命贴身三天采访过的一个典型,我曾经深深地被她的“忠诚”感动,
发誓一定要尽自己的力量帮助她,让她的付出能够得到应有的回报。这有什么不对
么?我成功了,不,应该说她成功了。她上报纸,上电视,进北京,被提拔,所有
的风光都是短暂的,灿烂过后她被声名拖入深深的泥沼——从此她就像与这个行业
签下了卖身契,除了做得更好,还是做得更好,代价是她赔上了疲惫不堪几近崩溃
的身心。12年,她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个人生活”四个字,大楼里的首脑换了一任
又一任,每一任对她都有足够的重视,那是一种职业上的重视,唯独没有哪一任对
她的生活有过切实的关心。卡夫卡笔下,格里高尔变成了甲壳虫,换来的是家里人
的漠不关心。
让我想想,我在大楼里都干了些什么呢?
一个同事高烧三天不肯请假,最后晕倒在岗位上,我在总结里歌颂她;另一个
同事,父亲重病他不肯请假,我在撰稿的电视片里赞美他。还有一个同事,家里出
事了,年关上她眼巴巴地盼着大楼里有人上门慰问一声,结果没有。她跟我诉说深
深的失落,我不以为然地对她一番讥讽,笑她天真还有此样幻想,都什么年代了,
头脑们的一句话就有那么重要?这里是什么地方,号称国际化现代化的挣钱大企业
啊,谁会顾得上家长里短的婆妈事。我甚至很无情地对她说,你是在一架机器里生
存,这里不会有花红柳绿,月明风清,别做梦了。
事隔多年,想起曾经的作为,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深深的悔疚。在庞大的
现代机器和被工作异化了的生活方式里,我不意成为一个多事的“帮凶”。
五月的一个清早,电梯门口,门卫老刘告诉我说,×××走了。他的湖南话很
难懂,我以为他是在说笑话,骂他是做梦。等他跺脚发誓过后,五个雷在头顶炸响
:40出头的×××,我的同乡兼邻桌同事,真的是在一夜之间走了!
那段时间真的很累,×××昨天下午就感觉不适,但他所负责的新系统实在离
不开,他不便请假。他脸色苍白,捂着胸口跟我们说打算次日再去医院。后来,他
脸色回转,一切皆好,我们看不见后果,对命运一片盲视。结果,竟成永隔!
大楼上下都在说他的好:他老实,本分,他总是无条件答应给同事代加班的请
求,他总是默默做了很多头脑们看不到的琐事,他出差总是像个绅士把女同事照顾
得周到舒服,他老婆下岗女儿生病家境贫寒却不忘给更贫寒的哥嫂以经济上的支持
……
没有人相信,堂堂一家大企业的员工的后事,是大家捐款办成的。他家的沙发,
一坐一个洞,一坐一个洞。
有人建议我写写他,让这样的好人能够活在文字里。我轻轻摇头。我不说理由。
他是我的同乡,没人比我更在意他的存在,我不住院子里,住在院子里的他替我打
掩护做了不少事,给了我多少方便。我对他充满感激。但是我不写他。我深深怀念,
拒绝歌颂。我已经知道,一架机器运转所需要的,和一个人生命所需要的,是两条
平行的铁轨,永远不要对它们的交汇抱有幻想。嘹亮的合唱台上,任何别出心裁的
发挥听起来都只是怪异的噪音。
还是我的那栋楼。这栋13层的大楼,至少容有200 号人,而它所护佑的总人数,
该在500 以上。毫无疑问,它给我们遮风挡雨,它给我们面包粮食,是我们的“安
身所在”,我们视这栋能够安顿“肉身”的大楼为自己的人生依归。多数人的“红
灯照时代”已经结束,理想和梦想云淡风轻了,物质世界的构建变得无比崇高。一
个中国家庭移民美国,它只关注买房,买车,它从不参加谈论人生的社交活动,也
从不阅读那些在国内难得一见的书籍。外国人看得很是奇怪,他们认为人应该有对
俗世生活的“超越意识”,一个人怎么能仅仅满足于“贴地而活”?外国人不懂中
国,中国人的人生理想,就是在俗世生活中“安身立命”。我也是大楼的“移民”,
我进入大楼后也不见得做得更好。在大楼里,谈论小说是可耻的,谈论人生是奇怪
的。一切的务虚,对于大楼都是一种不敬。那么,我们能谈论什么呢?数字,除了
数字还是数字:余额,净增额,市场占有率,损益,当然,还有工资和奖金。这些,
就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全部内容。最初的五年内,出于对大楼的“忠诚”和对现
状的“自满”,我不曾读过哪怕一篇短小说。这种过度的“务实生活”是一个隐患
——又七年后,我蜕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务虚主义者。
我的进入大楼,对于曾细德们,始终是一个谜。其实谜底很简单:那是一个时
代贲张,一个行业扩张的必然。“你、我、他”皆有可能,只不过“我”恰巧俱足
机缘,被神挑中而已。回到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的中国,那些像葵花一样打开的日
子,下海,跳槽,练摊,人心浮躁,以为财富可以像韭菜一样地生长。我绝无仅有
的一次“练摊”,是把不穿的旧衣驮到乡下婆家卖,72块钱,很值得一说的业绩。
而这件事写成故事又换了20块钱稿费,92块钱呐,当时月工资的三分之一了。但我
的行为不是为着“三分之一”,而是为着“体验时代精神”:那是一个让人血流加
速,充满激情的时代,巨大的泡沫让很多人沉浮在生活的海面上。无论如何,一个
二字头上混岁月的人,如果对时代没有适当的呼应是说不过去的。
那么,就探出头去呼应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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