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经营钱的单位,哪里会没钱呢?”我到今天还记得进入大楼第一天,一个当
权者所言,像铁一样坚硬的信心,多好的自我感觉!大批有过财务经验的人马从社
会各方汇入大楼,彼时它被戏称为“破产企业下岗员工的收容所”。
困境很快到来,1998年,经由我起手报告并且亲身参与,辖属旅游名城的一个
网点撤销了。这是第一个,随后是不断的撤并,搬迁,临时工被陆续清退回家。
“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成为一句流行语,它高高在上,视劳动者为
草芥的恩赐意味,深深地伤害着大楼内外的每一个人,“当家作主”的感觉早已成
为过往。我们视为“人生依归,安身立命”的所在,正在风雨中飘摇,它单薄的身
躯再也给不了我们安全感和托付感,明天的早餐在哪里?
2005年,我离开大楼,交接的资料里,有一大摞是跟机构撤并有关的,我都干
了些什么呀?给人饭碗的好事没赶上,砸人饭碗的坏事却拿我当了差。
风声越来越紧,异地同系统内,有人受不了失业打击跳楼自杀了;同城同业内,
很多人被逼交了“自愿买断书”(后来集体上访事件时有发生),从此世人眼里这
个行业光环不再;传外省有机构撤销时业务数据全部被毁,据称是有人以此报复发
泄不满。病退,买断,内退,离岗,各种各样的方式在逼“老人”退出,为“新人”
让路,此举称为“换血”,哦,多么血腥的新陈代谢。资本的逐利性渗透到了普通
人的生存之道上。
一对很好的姐妹花,被形势挟裹着分不清南北,商商量量一起交了“自愿买断
书”。哪知回家,其中一个被更具眼力的先生一顿好骂,遂心生悔意次日找关系把
“自愿书”撤了回来。当然也把自己的反悔告诉了另一人,可惜另一个没关系,反
悔也来不及了。这两人的命运从此不必再提,而情谊,也因之荡然不存。
2000年8 月,我受命参与起草一家县级机构的撤销方案。这种伤筋动骨的动作
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其后果之严重是管理者纠偏的重要原因),此前的收缩
都是针对网点而言的,痛在皮毛。平地一声惊雷,知情者无不惊异——那可是一家
经营业绩蒸蒸日上的机构啊。开的是绝密小会,在大楼的6 楼,很少的几个人。方
案要周全,要安全,要保全。方案出来了,离执行的日子还有几天时间,我每天都
跟自己打斗:那是我的家乡,那家机构里有我的朋友,有我的同学,有我父母兄弟
的熟人,我不吐一字对他们是否公平?我对大楼的忠诚是否就是对亲情友情乡情的
背叛?
我的行为果然被一番指责。8 月底,我回到家乡执行撤销公务,一个同学说要
来看我,其父母一阵雷霆,“快别提她这个人了,一点消息也不透露,哪里还有点
人情味?”同学的母亲,在挤兑的队伍里扭伤了脚。我自己的父母,也是不满的,
“这么多的亲戚朋友,都把钱存给你们,你居然也不先打声招呼,让我们出去怎么
见人?”
我无语。这种事没有先例,家乡人见识不够,他们对自己权益的杞人忧天我不
能嘲笑。谁又知道,整整一个8 月,由于精神压力,我的例假维持了绝无仅有的25
天,任何一种医学检查都无法解释问题出自何处。而每天每天,我陷入的,绝不仅
仅是对自己身体的恐惧和担忧。在家乡的那栋紫红外体的大楼里,深夜12点,我亲
眼看到几十号男女在接到命令后那绝望的伤心哭泣,他们的泪水,足以把在场所有
人的心都泡成糊沫。全场哭泣。宣读完命令,省级头号首脑眼圈发红,一句意味深
长的“对不起,同志们,我来晚了”,更是让撤销事件变得充满神秘令人费解——
一家充满活力蒸蒸日上的机构,它的诞生和死亡,只是取决于一个特定时刻,几个
特定决策者的头脑发热。在这样的事件里,个人的命运什么都不是,哪怕当事人有
过真诚的热情和忠心的付出。父亲烦死格里高尔了,已经变形的儿子成为他的负担,
他一个苹果砸过去,慢慢地要了儿子的命。
起草撤销方案不会是我的耻辱,而是决策者的耻辱——事隔8 年,当年的收缩
政策又被市场无情否认,扩张又一次成为战略目标。它们再次把机构设到了我的家
乡,具有反讽意味的是,当年那栋风光的楼,买不回手来了。
消息既出,众多的当事者,回报的是沉默。深深地沉默。
作为当事者之一,我深埋心中的耻辱被再次唤醒。我的耻辱在于,在当年的撤
销现场,我被连夜要求向上级写报道,报道被撤销当事者们的“识大体,顾大局”,
报道他们在撤销工作中“可歌可泣”的事迹——彼时全系统风声鹤唳,需要的正是
能够抚平人们内心不安的典型。把人卖了,还要人帮着数卖身钱。我心里有话,却
连一点异议也不曾表示,不敢表示。在别人的尊严和自己的饭碗二者间,我可耻地
投身于后者。我像一个汉奸置同胞的感受于不顾,只为保全自己有肉可吃有青菜可
吃的日子。我不会忘记,当我无奈地在键盘上执行“首脑意图”时,那扑扑而落的
泪水,是为同胞的今天流,也为自己的明天流。庆幸的是,当时的两篇稿子,上头
终于是明智地没有发出来,这一点上,上头表现出了充分的人性和对弱者的尊重。
而我,也侥幸保留了几分面子和尊严。于是,我自己,和那个授意者,成为它们的
终极读者。但是,这样的行为依然是我职业生涯上的一颗肉瘤,它的丑陋,它的猥
琐,它的冷酷,让我始终不敢回望,无法面对。我假装遗忘,假装耳聋眼瞎,假装
自己从来都是像父亲所希望的那样,行事正大光明,没有一丝一毫的对不起良心。
只有这样,我才能忘记自己灭失过尊严,才能忽略自己的“小”,以为自己活得一
直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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