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000年8 月以后,那一双双饱含热泪的眼睛,变身为一群羔羊,就那样被放逐
到了遥不可及的天边……一个外表壮实的新婚小伙,受不了撤销的打击,三个月内
突发重病含恨身亡。其余的人,由此步入另一条生活之道,有人走得比从前好,有
人走得没有从前好,但是没有人的生活就此停步。“安身之所”从来都只在自己手
中,何处天涯不养人。
“下一次,那个被放逐的,就会是我自己。”彼时每一个在场的参与撤销者都
这样说。兔死狐悲,我们有着深深的不安和忧伤。这是个体面对潮流时的无奈,一
个动荡的时代,一个物质的时代,任何一个行业的成熟和转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原来一个时代不会比一个人更有智慧,一个行业,也不会比一个人更聪明,它们也
是一步一步摸索着长大定型的。有人注定要为此牺牲。多少年后回味这一切,这好
比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血腥拼杀,留下来的,是幸运者,但不一定是幸福者。
大楼10年,我伤痕累累,身心俱疲。富裕的物质条件没能使我更幸福更轻盈。
我焦虑,抑郁,忙碌,不开心,就以为整栋楼都不开心。我开始怀旧,开始想念从
容悠闲甚至清贫无聊的旧生活,开始想念青山绿水,已然跟不上时代的拍子,就以
为是时代的节拍已经错乱。事已至此,除了逃跑,我还能怎么做?
如果时代不放逐我,就让我来放逐时代吧。
辞职报告交上去,大楼首脑很是不满:“她要去的地方,会比我给她的钱还多
么?”
转述者的话让我一笑而过。“不差钱”的生活的确是好生活,但肯定不是最好
的生活。我要的生活,就是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这过分么?不过分,人活着,
连最基本的睡眠都不能保证才叫过分。天哪,我已经有多少年睡眠不足了?当然,
这是我说出的话,我没说出的,还有太多。不说不说,一说就破。
出于礼貌,我和首脑面对面了。首脑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没有挽留,这在我意
料之内。说的却是“要走可以,我只能把你开除,因为你是骨干,不能破例放行。”
这在我意料之外。
我把笑脸收起,“不可以,你不能开除我,因为全楼尽知,我从来都是一个敬
业的好员工。开除我,于情于理都行不通,于你于我都于心不忍。”我清了清嗓子,
今天豁出去了,“还有,你何必做事这样绝情,城市这么小,抬头不见低头见,人
生这么几十年,还请多加关照。”
我打住,再多出一言,就是对自己的作践。我挺起身子,转身离开,高跟鞋踩
在地毯上无声无息。我不坐电梯,我走楼道,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
楼。我是跳着回到地面的。我不再是蚕蛹,我破茧而出了。我是一只美丽的蝴蝶,
就要飞往一个别样的明天。我扎扎实实地睡了一个好觉,因为,我再也不为明天发
愁了。但是,我忘不了最后的伤害,首脑说,要开除我。我的过错仅仅在于,我用
自己的方式,表示了对繁华和喧嚣的蔑视。十年阅历,我对一栋大楼,不再恭敬,
不,我是对一种现代的价值观不再恭敬,我对一个时代,在作出无声的抗议。再见
了,利来利往的生活。
我已经是一只蝴蝶了,我命令自己快点飞,飞得越远越好,我要把这十年遗忘。
让格里高尔回到书里去吧,我是安然,安然无恙的安然。
人民广场的西北侧,有一栋别致的楼,整个春天,我很奇怪地依恋着这栋楼。
在一场激烈的广告竞标角逐中,我赢得了这家单位广告总投入的一半。优势在于我
是“前从业者加媒体首席”。广告系列很长,迁延一个多月,几乎每天,我都出入
于这栋大楼。这栋楼的首脑叹服,你真的是很敬业。
有敬业的成分,但隐秘的原因我不能言说。这里是我通往生命秘境的一扇门,
我乐于出入其中,是因为我依恋它。它像一个充满魅力的说客,说服我回到从前,
说服我和从前握手言和,让我宽宥了生命中最难以宽宥的经历,让我在它那里有新
生的感觉。我看到自己像一个新生儿,赤身裸体,肌肤粉红,以绝对的质朴和高贵
在梦中熟睡。哦,我爱死自己吸吮手指的小模样。天地人大和。
先是为着任务,然后是发现谈判中斗智斗勇的乐趣。最后,就发现这栋楼的光
明、典雅、干净,是我一直以来不能忘怀的品质,是我毕生所要追求的品质。它们
唤起了我的情感,让我回到了另一栋楼,耗了我10年生命的13层楼。而必须亲历亲
为的广告内容,更是需要调动从前全部的职业积累和素养。一直以来,我把那段10
年视为荒凉之境,但我怎么可以否认,就是这段荒芜的时间成全了我的今天。
时间的力量让人崇拜。新时光就像一个艺术家,而旧时光就像一坨橡皮泥,一
块石料,一截树根……提升新时光的艺术素养,就是重估旧时光的价值。一个人不
能去抱怨时代,一个人,要有能力从任何一个时代中去找出它的好。人生有限,生
命是经不得花销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和生命相依相恋,和生命中一切好的坏的
经历相依相恋。
今天,路过已然荒凉的旧时光,只见旷野无人,清风徐来。苍天下我独自放歌,
歌声中只见新葵灿灿,铺天盖地,开满眼帘……
神啊,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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