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个赤身裸体的男尸是子规发现的,也是她向派出所报案的。那张惨白的脸让
子规难以形容。在岛上,她已经不止一次见到过这个男人。和这个男人相关的还有
一个女人。她总是独自来到岛上,总是穿着那件惹眼的红线衣。
那是岛上落满金黄叶片的季节。天空总是很美,流转的云,和些微的,略带寒
意的秋风。子规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总到岛上来,让子规有了种被侵犯的感觉。
那时候子规就像动物一样,用她的气味占领了岛上的所有地盘。但是当这个入侵者
突然出现的时刻,她却不能像动物那样赶走她的敌人。于是子规只得选择岛上最有
利的地形,透过摇曳的枝杈观察女人的一举一动。然后就看到了那个姗姗来迟的男
人,看到了他们怎样迫不及待地抱在一起,又怎样慢慢隐入了茂密的丛林中。接下
来子规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听到松涛中夹杂着某种类似于绝望的喊叫声。那是子
规从不曾听过的一种声嘶力竭,却如歌一般的,悲戚而悠长。
后来子规一听到这声音,就知道一定是那两个人又上岛了。于是将自己蜷缩于
松林深处,任凭荒野间响起的那绝望的凄厉。
有时候并不是两个人一道来,女人就会长久地等在那棵大树下。有时候从午后
一直等到黄昏,最终那个男人也没有来。然后女人便会哭泣,便会一步一迟疑地离
开满天星月的小岛。
后来男人来得越来越少,在那些如歌的悲怆中,仿佛又加进去了一些争吵的声
音。这声音便是子规熟悉的了,她或者就是为了逃避这种声音,才每每躲进这座寂
寞的小岛。是的,那是父母没完没了的争吵。子规后来才知道,其实他们已经不再
爱对方了。他们所以坚守着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仅仅是为了他们还都爱子规。但
他们不知道这爱带给子规的,反而是更加痛苦的折磨和刑罚。每每当子规被睡梦中
的争吵声惊醒,她都会把整个身体缩进被窝。无论她多么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那
不绝如缕的诅咒声依旧会透过棉絮、穿过指缝,侵入子规的身体中。后来父母的吵
闹成了子规最害怕的事,以至于她因此而害怕睡觉,害怕被惊醒。她也曾央求过父
母不要再吵了。她说她受不了了,几乎每个夜晚都提心吊胆,仿佛睡在随时都可能
爆炸的火药桶上。
慢慢地子规终于意识到,事实上她的父母并不是真爱她。如果爱,他们就不会
让她生活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中了。后来争吵不断升级,以至于从夜晚蔓延到白天的
时时刻刻。他们只要相互见到就会剑拔弩张,硝烟四起,在你死我活中不再顾及子
规的感受。为了能有一个安宁的所在,子规才找到了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岛。她从此
爱上了这里的孤寂,想不到,连这里也变得不再宁静。
不是女人在树下哭泣,就是男人对女人大喊大叫。那时候子规并不懂什么是爱,
却知道他们一定已经不再相互喜欢了,就像她的父母。尽管如此,他们在岛上的约
会依旧断断续续,不争吵的时候也会拥抱亲吻,或者在树丛中发出那种如歌般的哀
鸣。
唯一的一次,在一阵暴风雨般的撕扯后,女人突然跳进冰冷的湖水。站在山岗
上的子规骤然周身发抖,眼巴巴地看着女人的红线衣在水面上漂荡。没有挣扎,那
女人便慢慢沉了下去,或者她笃定要结束这份人生痛苦。
子规不知道这个沉下去的女人会不会被淹死。她害怕极了,想要喊叫,却又周
身瘫软。就在子规无能为力的时候,男人终于跳进水中。紧接着深红色的线衣重新
浮上水面,沉甸甸地,连同女人颤抖的身体。
然后是湿淋淋的两个人相拥而泣。寒栗中的亲吻让他们重燃往日激情。或者死
亡成了他们爱的契机。突然之间,他们奋力脱下了各自身上水淋淋的衣服……
红色的毛衫。蓝色的长裤。就那样躺在缓缓的湖岸。那时候已经夕阳西下,湖
水泛起了金色光斑。在如此美丽的光线中,第一次,子规看到了赤身裸体的男女在
一起。他们不仅赤裸着,并且紧紧地贴在一起。他们不仅贴在一起,还上下起伏地
动荡着。然后就传来了那绝望而又美丽的喊叫。那是子规听到过的最美的音乐。也
是第一次,子规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音乐是怎样从他们赤裸的纠缠中发出来的。那
么美妙而凄厉的,歌一般的呻吟,延伸着,到湖的尽头,到缓缓坠落的夜色中。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的歌吟格外地长……
子规在最后一抹斜阳沉落之前离开了岛。她不懂岛上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含义,
她甚至很快就忘记了。那个晚上她睡得很沉。沉得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她拼命反
抗,不想被人推下山崖。在挣扎中她睁开眼睛,才知道原来是发生在岛上的一场噩
梦。幸好那只是一场梦,但子规心上还是有了种隐隐的痛。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
子规睁着眼睛一直到天明。
子规飞跑着来到岛上。那时候太阳刚刚升起。她不相信她的岛上会发生不幸。
然而就在昨天那两个落水者相互温暖的地方,子规竟真的看到了那个躺在湖岸的男
人。和昨天一样,男人周身一丝不挂。就那样白花花的,在秋日的艳阳下。没有遮
盖的身体已无处躲藏,只有那张惨白的脸被掩藏在自己的阴影下。
子规从未见过裸体的男人,更不曾见到过一个死人。她确认他死了是因为,她
躲在松林后整整一个上午,都不曾看到那男人有一丝动静。甚至鸟儿落在他身上,
甚至鸟儿开始啄他的眼睛。是的,一个死人。当子规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连她自己
都被吓坏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逃离孤岛的。
她不能把那个死人独自留在岛上。她下意识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跑向派出所。是
子规把警察带到事发现场的,那一刻,子规刚好看到一只白色的大鸟,啄起男人的
眼珠就飞走了。于是那黑紫色的深深的空洞,那黏稠的带着腥臭气味的血污,子规
便是在看到这种恶浊的景观后晕厥了过去。后来听说,男人脖子上的那串手印证明
了,他是被人活活勒死的,而后陈尸湖岸。
子规被邀请到一个文化沙龙。据说现在的文化人也很有钱了。一个很煞有介事
的酒吧。在一片幽暗的灯光下。奇形怪状的各色人等。极度地夸大其辞或扭捏作态。
这时的子规已有了可观的进账,她方才可以松一口气,把目光朝向一些有意思
的男人。她端着酒杯在这些所谓的艺术家中穿行。她的美是她自己可以感知的。她
随心所欲地忽略那些她不喜欢的家伙,既然到了这样的地方,她当然要去接近那些
确实有品位的男人。
于是她看准了那个修长的男士。几乎是第一眼,她觉得自己就爱上了那个人。
尽管他放浪形骸,不修边幅,却依然能透过他不羁的服饰,看到他内里雕像般完美
的身躯。是的,她选择了这个看上去很舒服的男人。她觉得他不仅自然天成,而且
风流倜傥。不,他不仅风流倜傥,还学识渊博。她知道这种能够将美貌和知识融为
一体的男人已经很难找了,而这个男人在优雅的谈吐中,又倾注了对女人的浪漫和
体贴。
最后子规才知道,这个男人是诗人。
而诗人又是什么呢?在某种意义上,就等于是沿街乞讨者。这是诗人自己的估
价。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中,还有什么人肯读诗呢?于是写诗之余,他从事电影
或电视剧本的写作。很没意思的,他说,无非是为了苟活。
子规和诗人可谓一见钟情。那闪电一般的化学反应,让他们立刻躲进了酒吧最
昏暗的角落。他们在纷纷攘攘的嘈杂中挤在一起。他们并且始终牵着对方的手。诗
人看上去既性感又激情,说看到您就爱上了您,尽管,您是一望便知的那类女人。
那样的女人就不能和您交往么?子规不动声色地抽回她的手。
我不是那种意思,您明明知道。诗人蛮横地将子规揽在胸前。
你们这种男人又能高贵到哪儿呢?子规并没有觉得被羞辱,她知道此刻的自己
早已刀枪不入了。
我并没有鄙薄您的意思,我是尊重您的,我只是想说……
你们这种自视清高的男人,怎么会不喜欢李师师李香君小凤仙赛金花那类倾城
倾国的名妓?抑或,茶花女那般能千古留名的巴黎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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