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诗人狂热地亲吻子规,抑或想要把她的抱怨堵回去。然后在喘息中说,我只喜
欢聪明的女人,而您又如此雍容美丽。当然,您不是被我们这种文化培育出来的,
而是被金钱、被优厚的物质生活,抑或被那些浮华的名牌教唆出来的。是的,有时
候一个文盲,你只要把他放在一个极度奢华的环境中,让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他也会慢慢变得彬彬有礼,甚至一副gentleman 的作派。不过那只是一种表面的华
丽,附庸风雅而已。要知道那只是徒有其表,而那样的人是没有心的。
那么您是在讥讽我啦?子规自若地嘲弄自己。不过是霓裳羽衣,长袖善舞罢了,
我当然属于那类没心的人。
您为什么总是误解我?我只是想说您聪明。聪明的女人就不一样了,无论她是
做什么的。
他们离开酒吧,去诗人的家。诗人说他孑然一身。又说从事他这种职业的人,
是不适于有家庭的。但见到子规后就不一样了,尤其子规这不俗的名字。他坚信在
子规认识的人中,决不会有人像他这样欣赏“子规”这两个字。他问子规是谁为她
起的名字,又问是否知道子规其实就是杜鹃。不是那种俗艳的山花,而是一种被称
作杜鹃的林中鸟。这种鸟周身黑灰色羽毛,尾巴上绚烂着白色斑点。初夏时昼夜不
停地啼叫,发出“布谷布谷”的声音,所以又称布谷鸟。不不,让我们忘记布谷这
个俗名,您知道吗?这种鸟又被称作杜宇。杜宇是一位帝王的名字,说起来就太复
杂了。您一定听到过“杜鹃啼血”的传说吧,就是说,杜鹃鸟不停地叫不停地叫,
一直叫到满嘴鲜血……
是的,他们做爱。因为啼血的子规就是那种人,所以他们无所顾忌。如行云流
水般,缱绻的深情。没有梦想,只是现实中的某种交易。一个满怀了激情的诗人,
和一个风尘女子的,萍水之欢。
没有事先的约定,亦不知子规这种女人的价码。于是捉襟见肘,说,不是为了
交易,而只是,出于爱。
出于爱?在子规完成了所有激情献演之后,出于爱?爱是要被诅咒的,爱就意
味了,死亡。怎么能,出于爱?
诗人愕然。您怎么会?以一个风尘女子的思维,得出诗人一般的结论?
子规穿好衣衫。不说岛上的往事。如此讳莫如深,让诗人难以参透。
诗人收起被攥得皱巴巴的几张百元钞票。
子规从包里拿出两千元现金给诗人,说,是她在买春,所以要付费。
诗人无地自容,子规却说,如果贪婪情感,将一事无成。诗人听不懂子规的话。
子规又说,如果如您所说,是出于爱……
此后他们丝丝缕缕地交往着。交往着而至诗人真的爱上了子规。他情愿龟缩于
子规温暖的卵翼下,为此他宁可放弃一般男人对子规这种女人的偏见。他知道要做
到这一点是需要勇气的,还要经历一次疼痛的蜕变。和一个被无数男人调教过的女
人相爱有什么不好?他就是喜欢子规这种成熟的女性,而不是那些青涩的满脑子浪
漫想象的小女人。和子规在一起会免去很多不必要的烦恼,就那么直接的,而有时
候,直接也就是单纯。他于是将自己想象成缪塞或萧邦,他觉得子规就是他的乔治
·桑。这样想象着他便觉得自己高尚了起来,因为只有他这种人才能彻底摒弃世俗
社会的那些陈规陋习。
不过他这样想、这样做其实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从自己出发,自说自话,
根本就不曾顾及子规的意愿。他庆幸自己不仅是一个拥有自我拷问能力的人,还是
一个有着行动精神的人。他当然没有把这种所谓的牺牲当作某种施舍,他因此而并
没有很随意地将这种想法抛给子规。他知道子规虽然风尘却很自尊,所以他不知道
子规能否接受他的想法。于是他吞吞吐吐环顾左右,生怕会伤及了他和子规之间的
萍水之情。
总之诗人已经越来越离不开子规了,他爱她爱到了血肉,爱到了灵魂,爱到了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身与心的疼痛。于是在一次完美的做爱之后,他斗胆说出了他
的想法。她恳求子规能留下来,至少这个晚上。他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完美的长夜,
他希望能彻夜感受着子规,他梦想着清晨醒来的时候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身边的
子规……
但子规固执地穿着衣服,说她确实有约在先。这是子规第一次光明磊落地述说
她的职业,她说她的职业也是职业,也要信守职业道德,她不能为了诗人的浪漫想
象,就将她的客人弃之不顾。
到底要多少钱才能满足您的贪欲?诗人突然喊叫起来,脖子上的青筋跳荡着愤
怒。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梦想。
梦想?做这种事就是你的梦想吗?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有病啊?
子规不再理睬这个失控的男人。她怎么会对这种人说自己的梦想呢?那只是她
一个人的追求,无须他人分享。尽管,在身体的深处,她对眼前这个孩子一般的男
人还是怀了一份由衷的感情的。
震怒之后,诗人又跪下来请求子规的原谅。那时候子规已经收拾停当,准备离
开。男人流着眼泪抱住子规,说我的要求已经很可怜了,无非是希望能在醒来的时
候看到你。然后他不停地说,他爱她他爱她,为此他已经说服自己摒弃世俗偏见了。
这也是需要勇敢和承受力的,因为他不可能在和子规亲热的时候,不想到她和别人
上床的景象。他也不能不想到那些人满足之后,怎样将大把大把的钞票塞给子规。
而事实上,他们又是怎样在心里鄙夷着子规这样的女人。所以他要把子规接过来,
不允许那些流氓恶棍再占子规的便宜。他要子规从此变得纯洁,变得尊严。你知道,
诗人说,我也是经历了痛苦而激烈的思想斗争的,尤其我们这种过分敏感的人。是
的,我只是想爱你,保护你。你这么美好的女人,怎么会想到去做那种事?
我说我有梦想,您肯定不相信。但这确实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您当然也不会理
解。所以,在梦想面前,什么都会变得无足轻重,这一点您应该明白吧,就像您写
诗。我有我既定的人生目标,可是您,您不会对我有任何帮助的。
你说这些的时候,冷得就像冰雪女王。你高高在上,漠然而傲慢,仿佛周身没
有一处是柔软的,连同你的心。你当然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怜悯和恩赐……
不,我要钱。钱难道不是恩赐么?至少对我来说,是的。钱就是怜悯和恩赐,
所以,我接受。
那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婊子啦?
如果您愿意这样看我,无所谓。
你以为我是穷光蛋吗?就因为恨钱我才从家里跑出来,过这种下三滥的生活。
如果我能掏出足以把您买过来的钱呢?如果我能把您的一生买下来呢?
无论您有多少钱,是的,子规将散乱的头发绾到脑后,一个自然天成的美丽发
髻。我不会被任何男人包养的,无论多少钱,也无论多深的关系。
就是说您要自由了?您这样的女人配自由吗?
子规真想给这个男人一记耳光,但想了想,她还是围上了她的头巾。
您鄙视我这种不给钱的男人,又轻慢那些给您钱的男人。在您眼里,任何的男
人都是他妈的混蛋,于是您愚弄他们,或者这也是您报复这个社会的一种方式。所
以您的梦想才可能是做一辈子的妓女,对吗?您回答我呀?
子规转过身面对诗人。记得我说过吗,不能贪婪感情,这就是报应。
我不懂您的意思。我只要您也爱我。您不在的时候我脑子里转的,唯有您……
子规不再理睬他。她知道她的梦想和原则是不会被人理解的。而这种所谓的艺
术家就更可怕,会无端生出各种诡谲的念头来折磨她。和诗人交往得越多子规就越
疲惫,不像那些有钱的恶棍那么简单利落。做了,然后拿钱走人,子规就一步一个
阶梯地接近了零号岛。做得久了,子规自然也做出了经验。她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
方式去取悦不同的男人,也知道怎样去获取更多的回报。
唯一的破例,这个诗人。子规不收他的钱,因为那是子规自己的需求,或者也
可以被称作一种爱。但此刻子规不想再和这个敏感而饶舌的男人纠缠了。她觉得他
耽误她的时间已经太多,她也不想再承受这些不必要的惩罚了。
您说过的,您也需要我……
子规拉开了诗人的房门。
留下来,我们在一起,您不能如此绝情……
子规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很冷的背影,也一定,很硬的心肠。
子规关上身后的房门。立刻听到有什么重重砸在门上。然后稀里哗啦一片碎响。
子规依旧没有回头。按部就班我行我素的,那是子规不变的步履。
子规如实讲述了她所看到的一切。从这对男女上岛的那一天起,到那个男人被
杀死在湖岸。那时候子规还很诚实,不会撒谎,也不会故意隐瞒什么,更无从伤害
谁或是保护谁。
是的,就是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好看的女人。总是穿一件红线衣,长长的辫子,
就像这样,垂在胸前。她总是独自前来,就站在这棵大树下。她等那个男的,有时
候等到天黑男的也不来。她就会捶着树干哭泣。是的,我能听到。她的哭声就像岛
上的鸟叫,没完没了的,仿佛会叫出血来。男的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
他们就会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有什么人在追杀他们,很绝望,很快就要死了。
然后仿佛整个小岛都被他们摇撼,松树上的松果也纷纷坠落。后来女的跳进水中。
那天她也穿着那件红线衣。有时候人们会在湖里游泳,但那个女的沉了下去。后来
被男的救上来。他们抱在一起痛哭。浑身湿淋淋的,发抖。然后又是那种凄厉的喊
叫。好像绝望,又好像在飞升。他们总是那样,只不过平时是在树林中。这一次是
在湖岸。在明媚而灿烂的骄阳下。然后太阳下山。岛上冷起来。湖面上升起浓浓的
雾。哦,对了,他们一直光着身体,就像那男的死后躺在河岸的样子。后来我就回
家了,那时候他们肯定还留在岛上。是的,我做了一个噩梦,被梦惊醒后我很害怕。
才会在第二天一早就来到岛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躺在那儿,也不知道事实上他
已经死了,我以为他在湖岸睡着了……
是的,子规如实说出了她所看到的一切,那以后又发生了什么,子规就不知道
了。但是那以后子规的父母好像不怎么打架了,甚至激烈的争吵也少了许多。他们
只是冷漠地对待对方,看得出他们都在极力克制自己,为子规带来了难得的宁静。
一个小姑娘怎么能一天到晚往荒岛上跑呢?太危险了,为此警察严厉斥责了子
规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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