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时过三点,却依然不见中原的踪影。一个小时后,中原才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
车来到岛上。远远地,子规就看到了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却无论如何无法将他和想
象中的中原联系在一起。他风尘仆仆,脸黑黑的,头发也像野草一般蓬乱。见到子
规后,脸上竟没有任何表情,和子规事先的任何一种想象都不一样。他只是站在子
规面前却不看子规的脸。他始终双手扶把,一只脚点地地骑在自行车上,仿佛随时
要离开的样子。
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中原好像很不高兴。
子规倏然紧张起来,想好的话全都忘记了。
为什么要来这样的地方?中原逼问。
噢,是的,你走以后,这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一个男的被杀了,是那个女人
……
带来了吗?中原对子规的话毫无兴趣。
子规当然知道中原要的是什么。于是把所有中原写来的信全都还给了他。中原
接过信后依旧保持着骑在自行车上的姿态,只是两只胳膊不再撑在车把上。
他问子规,为什么要给我写信?
子规说因为你给我写信了呀。
中原从所有的信中找到第一封,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仔细阅读了那封信。然后
掏出别在旧军装上衣口袋上的钢笔,果断地,不,几乎是恶狠狠地,将自己的名字
涂抹掉,然后写上一个另外的名字。之后把信还给子规,说这是这个人写给你的。
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或者是别的班级的某个男生?他怎么会知道子规的地址?
又为什么非要写上中原的名字?子规满脸迷茫地看着中原,那一刻,眼泪就在眼眶
里转悠。
接下来中原把他写给子规的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撕成碎片,然后不由分说地丢
进湖里,仿佛在以这样的方式惩罚谁。子规怎么会知道信是谁写的?她以为署着中
原的名字就是中原。
中原变得难以理喻,是那个人在追你,不是我。没有你的信就不会有我的这些
信,所以这是些被欺骗的信,对你我都毫无意义了。
强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子规受不了那些信被中原撕碎。撕碎那些信在某种意
义上,就等于是蛮横地撕碎了子规的心。是的,只有子规知道那些信的意义,无论
哪一封都曾带给她无限温暖。那些信她不知反复读过多少遍,而此刻中原却要彻底
摧毁她美丽的城堡。
好啊,就让那滋养过子规的文字沉入清冷又清澈的湖底吧。好啊,就让那携带
着残破钢笔字的纸片飞散而去,击碎子规那曾经的日日夜夜吧。
子规眼看着被中原撕碎的信纸仿佛天女散花,纷纷扬扬地落进水中。它们似乎
不情愿地漂浮着,然后慢慢地被浸润,被淹没,而后,沉入深深的湖底。或者中原
如约前来,并不是信中说的那样想要见子规。他只是为了查明真相,让第一封他所
不知的信件原形毕露。然而却仿佛后来的那些信也不是中原写的,所以他才会如此
残忍地斩断那不现实的存在。
当所有中原的文字沉入水底,子规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她甚至不知道中
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曾听到自行车穿越湖岸的行进声。这时候子规手里只剩
下那唯一的一封被冒名顶替的信了,但子规已经无心再读他人的文字。她觉得这封
信也该伴随着中原的离去而化作尘埃,于是子规将这封信也撕成碎片,投入水中。
纸片连一抹涟漪都不曾留下,就葬送了一个女孩子最初的萌动。
是的,什么也不曾留下,也没有什么可留下的。全都莫名其妙地,孤岛上那段
青涩的情愫就破灭了。但日后想想,子规并不后悔。这样的结局至少证明了,中原
并不是她爱的人。
子规来到峰顶。这是她常来的地方。尽管松林已被砍伐,但只要看到不同的湖
岸,子规就能对应出原先的方向。
子规驻足岛顶这座恢宏的房舍。此前她也曾盘桓于这座深宅大院的墙外。那已
经是她和这座庭院最近的距离了,她知道她所谓诚实的劳动,其实并不能缩短她和
这座房子之间的距离。她知道那不过是一个美好的乌托邦式的梦想。而梦想有很多
时候是不能兑换成现实的。但是人若没有梦想,就几乎没有生存的意义,哪怕只梦
想着能衣食无忧。
在森严壁垒中,兀地,那雕满了巴洛克式繁复花饰的铁门就在子规面前打开了。
没有人前来迎接,只有冷冰冰的声音,你进来吧。
于是子规些微地紧张,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她并不了解那个杀手般冷酷
的男人,也不知道这座大房子里究竟暗藏着怎样的玄机。不过她已经顾不上思前想
后了,她孑然一身,除了孤岛,她还能梦想些什么呢?抑或,她还能再失去什么呢?
她只是急于看到这座梦寐以求的房子,这房子在某种意义上就等同于她的生命。
和子规想象的全然不同,她看到的并不是一座毛坯房。这里尽管清冷空旷,但
显然已经被精心装修过,而且摆放了些许家具。
就是说,我要忍痛将这座房子转让给您?声音从楼上的某个部位发出。
何为“忍痛”?子规问,您也有痛的时候,我不相信。
子规循着楼上的声音,猫一般轻盈的步履踏上台阶。男人的背影出现在顶层的
一扇落地窗前。他没有回头,却感知了子规有些急促的呼吸。他转身将子规带到了
顶层露台,说这里是唯一能看到全岛风光的地方,还有湖水,如果你真的这么喜欢
……
还有什么风光可言,除了栉次鳞比的一个个屋顶。子规不想出言不逊,但她还
是说了,您以为屋顶也可以被称作风光么?
你是不是过于挑剔了?
当然,一种久违的感动。子规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高处看岛了。尽管目
光所及唯青砖红瓦,但还是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松林中。她不知脸上是不是已经泄
露了对这里的一往情深,她只是痴迷地看着,近乎贪婪地——岛上每一段静谧的水
岸,岸上的每一处迷蒙的葱茏……
您说,我们这种人买不起这里的房子?子规问着身后的男人。
这里对你到底意味了什么?
您要一个女人怎样下贱,才肯给她一份不菲的恩赐?
你从来这样直来直去?
您不喜欢这样的方式?一切会变得简单至极。
你的坦诚近乎残忍。
因为这个社会太现实了。那么您希望在哪儿做……
男人一把抓住子规的头发,让她的眼睛不得不直视他。告诉我,你是怎么将最
脏最烂连同最美的东西打包出卖的?又是怎么将它们血淋淋交织在一起的?说呀,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您弄疼我了。子规没有挣扎。
男人无奈放了子规,不,我可能最终还是舍不得把这座房子送人。
尤其是送给我这样的女人,这一点我比您清楚。我从不奢望哪位客户送给我什
么,是的,我不要。和这座房子相比,显然,自由会显得更重要。
就是说,你不要这座房子啦?
我没这么说吧。
或者,想玩弄更多的男人?
完全不同的概念。您不会懂的。
男人突然把子规拉到胸前。一种蛮力。紧紧扳住子规的头,然后是疯狂的亲吻。
弄疼子规昨晚被他咬破的嘴唇。再度甜丝丝惨痛的味道。她却不能丝毫地反抗。她
知道作为一个职业工作者,她不能要求对方的方式。她必须适应客户需求,而不能
让客户迁就她。所以无论温柔的还是粗暴的,都是她必须承受的。在这些为她带来
利益的男人面前,她当然是没有选择的,这就是代价。
子规便这样被吻着带离了露台。我从来不碰你这样的女人。那宣言就贴着子规
的耳廓。越来越急促的滚烫的气息。但是,你不是那样的女人。见到你我就知道你
不是。那些难以逃脱的旧事到底是什么?
子规被带到暗处时,已经被剥得赤身裸体。她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动弹不得,任
凭对面那个男人肆意顶撞。不,那不是做爱,而是某种残暴的惩罚。她身上的每一
个部位都被这个近乎病态的男人咬遍了。于是周身的唾液夹带着周身的疼痛。男人
的疯狂就仿佛他真的没有碰过女人,或者,至少是最近一段时间没有碰过了。他在
子规的身体上摩擦着。那充满了力量的欲望。那摧枯拉朽的喘息声。
已经很少有这样的冲动了。那是发自身体深处的渴望。不单单是那个男人的,
也是子规想要的。以往总是男人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于是做的时候就总是既勉
强又艰难,哪怕被摧残被强奸她也只能听之任之。她不能有自己的欲求,更不能有
违客人的癖好。
但是唯独的这一次,她被怂恿起来。是的,她也加入了进去。她呻吟着,任凭
男人差遣。又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了男人的身躯。不,那不是她在例行表演,而
是肺腑的需求。不不,或者那并不是子规想要的,而只是难以控制的肉欲。
当终于,两情相悦——也许子规并不将此当作两情相悦,而只是,动物在发情
——但子规到底还是放任自己,投入了进去,并从中感受到了属于自己的肉体的欢
愉。是的,唯一的一次,子规做着的时候没有感到负担,也没有感到,对自己的鄙
视,更不曾想过要用梦想来支撑。是的,那一刻子规已经不再需要那些观念上的东
西,而只是沉入进去,那欲望的死海。
当终于挣脱出来,男人突然说,你爱我。
子规被蓦地拉回到现实,才意识到自己沉沦于性的欢愉是怎样地不得体。于是
她下意识地昂起头,在原本柔软的温情中,爱,还是纯粹的交易,有什么不一样吗?
都一样的,您,和其他的那些男人。
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我们这样的女人,也配爱?
或者你怕?
生存在比粪坑还要肮脏的地方,我能有什么可怕的?
为什么总是作践自己?
我们本来就是被人作践的。
但是,你爱我。
您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太荒唐了。您又不是我,怎么能将您的想法强加于我。
我知道你在男人中间走来走去苦不堪言,但是和我,不是那样的。
我这种人何曾有爱?不过是在履行身体和金钱交换的过程罢了。而您这样的人
又何尝有爱?您不觉得您的冷酷,已经让人猜不透您是否有亲人了。子规说着捡起
被丢在墙角的乳罩,所以,这或者不是我们应该谈论的话题。
谈论这样的话题会伤害到您?
是的,这一次子规斩钉截铁。我会把这当作是您在羞辱我。就仿佛您在和一个
妓女谈忠贞。妓女是没有忠贞的,有的只是职业的操守。当然我还是要感谢您。
你真的不希望我们更近些吗?
那对您就不公平了。您不觉得我们这样的女人很龌龊么?
子规这样说着便不由自主地回到了职业工作者的面目。她开始有条不紊地穿衣
服,在男人面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怯。只是找不到她的衣物让她恼火。她确实不记
得它们被丢在什么地方了。于是她光着身子到处找,一路找到阳光明媚的露台上…
…
他们终于衣冠楚楚地相对而坐。他们或者都知道那个实质性的时刻到来了。他
们必须开诚布公,说出各自的条件,而这道程序,通常是工作之前就谈妥的。
就这样面对面地,他们凝视对方。却一时间谁都没有主动开口,仿佛在等待某
个契机。于是空气变得凝滞而紧张,或者他们都想先看看对方的账单。
就像一个长长的序幕。子规已经不耐烦。有这么难么?
那么真实,就仿佛生活本身的颜色。
子规不明白男人的意思。
我是说你,就坐在我对面,那么真实,而我却恍若梦中。
子规终于不想等了。何苦呢,对此子规从没有怯懦过。不错,她是在仰人鼻息,
出卖灵魂,但她的身体也的确是被损耗的。她做的那些都只视为满足别人,在这样
的付出中她得不到任何自身的欢愉。甚而身体的疼痛,精神的煎熬,那许许多多令
她厌恶甚至恶心想吐的男人。所以有什么可难于启齿的,她所要的只是她应得的。
对眼前的这个男人亦是如此,他或者能够接受用买房的折扣来计酬。
是的,子规正襟危坐,我想……
但到底还是男人抢先一步。待他说出他的意图时,已然恢复了一向的冷酷,仿
佛在面对一个陌生的客户。不知道您有怎样的预期。其实交易的方式不过如此,现
金,或者,您如果能接受湖畔的那座房子……当然,男人不容子规摇头,当然,是
的,如果我们能跳出交易这个圈子,您想过吗?总归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倘若
您能够接受我的诚意,或者您可以选择同居?那么,这座房子就等于是您的了,您
今后也再不用……
从一个男人的床上,到另一个男人的床上了。
你用不着这么刻毒,也无需用您的职业刺激我。我们都是干这个的,这和您的
人品无关。
我没有想要伤害您的意思,子规收敛了她的刻薄,您的好意,我已经在好几位
客人那儿领受过了,只不过那不是我为人的原则。从不断变换的床换到一张固定的
床上,您以为一个从业已久的女人就能安分守己了么?而从此您的生活也会变得复
杂而艰辛,您首先要克服对娼妓的鄙夷,然后忍受他人嘲弄的目光。您如果真的陷
入这样的女人,又不能把她带到公开的场合,想想那是种怎样的窘境,于您于他人
都没有益处,这种扭曲的爱情有什么前途呢?
您用不着考虑我的承受力。
我是说,对我,这座我本来想要的房子就会变成牢笼。像金丝雀一样被关在笼
子里,供您一个人把玩受用,那就是我的价值么?不,我要光明正大地成为这座房
子的女主人……
就是说,您也想成为家庭主妇?这是我完全想不到的。我是说,如果你肯屈尊,
我们现在就可以登记结婚……
您还是没弄懂我的意思。
我当然懂,您就是不想失去您的自由。
No,no,您实在是高看我了,我怎么会有那样的境界?我读过那段“若为自由
故”的诗篇,但自由精神和我迷乱的生活根本就南辕北辙。我只是不再能安于稳定
的生活,我生性就是那种喜欢在不同的男人间穿行的女人。尽管其间污泥浊水,但
不同的男人总会有不同的味道。于是你可以从他们身上悟到些什么,或者你至少可
以看到各种人性的表演。但如果爱了,就会失去这些人生风景,对您也是一样,您
怎么可能安于只面对着一个女人的生活呢?
你难道就没有爱过什么人?
女人如果嫁给您,哪怕是被包养,都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一
切。我不是说这样的生活不好,也没有任何厚此薄彼的意思,只是我不喜欢这样的
生活,也不想轻而易举就得到那一切。
那么,这座房子,我就只能说对不起了。男人立刻又一副面孔,如果您还想要
的话,只能给您五个点的折扣。对这座房子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一笔钱了。至于刚
才,按您说的,您可以开诚布公地开出价码。
在唇枪舌剑的争斗间,双方似乎都被羞辱了。但这些对他们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无论不择手段的商人还是不顾廉耻的妓女。只是,当子规真的离开这座房子时,心
里竟蓦地有了种凄惶的感觉。她不知这种温暖而疼痛的感觉从何而来,总之她早已
陌生了这种小布尔乔亚的感伤。她知道在■着深深浅浅的污水时,她的心早已经变
得很硬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