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子规独自走出大门。男人没有哪怕礼节性地送她。甚至把支票交给她后就再没
说话,也没有看她离去时孤单的背影。男人的心比子规的更冷更坚硬,就像冰块。
而冰块还可以融化,男人却已经坚不可摧。于是子规更加凄凉,一种想哭又哭不出
来的难受。进而愤愤地想,就在刚才,他们还曾那么热烈地纠缠在一起……
那种凄怆的感觉循环往复,不知道是因为岛上的房子,还是刚刚的缱绻柔情。
他们相互诋毁,却两情相悦,哪怕没有心心相印,哪怕,仅只维系着动物的本能。
只要穿上衣服便可即刻回到社会角色。用冷冰冰身份探讨交易的数额。子规想到这
些悲愤填膺,恨不能回去杀了那个男人。
杀了那个男人?子规不禁一个寒战。多么可怕的诅咒,千回百转地,怎么又回
到了那个女人?难道真要杀了他?仅仅是因为,她爱他。
子规立即否定了自己。她怎么可能去爱一个她恨的人呢?他占了她的岛,就像
希特勒,用铁蹄踏碎了她的家园,连同她的梦。
对子规来说简直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亦苏为她介绍的那位客人,竟然就是蔡
先生。事实上蔡先生对子规来说一直是个谜,她看到了亦苏种种奢华的生活,却从
未真的见到过蔡先生。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子规一直怀疑,在亦苏的生活中到
底有没有蔡先生这个人,难道那只是亦苏为自己编造的一段美丽的谎言?
那是蔡先生选择的酒店。他和亦苏在酒店大堂等子规。亦苏所以要请来蔡先生,
仅只是因为刚刚听到了子规哭诉零号岛的经历。于是她为子规抱不平,进而恳请蔡
先生出山。她知道蔡先生刚刚在澳门赌场赢了一大笔钱,她觉得这笔钱只能用于帮
助子规。
亦苏笑盈盈挽着蔡先生的手臂,把美丽的子规介绍给这个又矮又胖的小老头。
亦苏并没有说这就是蔡先生,她只是把子规交给蔡先生后,就袅袅婷婷地离开了。
像往常一样,子规和蔡先生上楼。她觉得这位先生虽风烛残年却慈眉善目。尽
管这并不能说明他心地善良(子规以为这类靠做生意攫取资本的人,没有一个不是
铁石心肠的),但至少看上去和蔼可亲,并且是亦苏介绍的。她觉得亦苏肯定向他
说明了子规当下的窘境,包括她不愿放弃零号岛的愿望,所以她坚信这个富有的老
男人一定会帮她。
他们很从容淡定地走进豪华套间。子规几乎熟悉这家酒店的每个房间。一看到
房间号就知道客户是否出手阔绰,当然能住进这家老牌五星级酒店本身就已经是一
种身份的象征了。酒店里到处安排着为这些有身份者服务的人。他们或者是客房的
服务员,或者是隐形的,看不到的,但一旦你需要就会出现的人。这些穿着考究的
服务生自然也知道子规是做什么的,慢慢地也就认识了子规这类提供特殊服务的人。
子规知道,他们也一定在背后恶毒地议论过她,尽管,她从来就没有忘记过给他们
优厚的小费。
像对待所有客人一样,子规很职业化地亲近这个老人。她说亦苏是我最好的朋
友,她知道我的处境,也知道我所有的梦想。在这个充满诡诈的社会中,如亦苏般
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太少了。所以亦苏把您介绍给我,她说您一定会帮助我。我
尽管要做这些,但亦苏知道,我确实不是真的想要这样做的女人,我和那些真正的
妓女不一样。
子规不知道为什么要和蔡先生说这些。她说着这些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就
是蔡先生。说到伤心处子规几度哽咽,然后就掉转过头,开始脱去衣服。和其他客
人在一起的时候,子规从不会这样主动。她只是按照客人的要求,亦步亦趋地被动
地做。说到底不过是脱得精光,将客人伺候到颠鸾倒凤,然后拿钱走人。是的,唯
独在拿钱这环节上子规从没有含糊过,她要一张一张地清点钞票,至少两遍,才会
放心离去。她不愿自己在付出之后,还要被缺斤短两耍弄。
是的,唯一的这一次子规主动。可能更多是为了亦苏吧,哪怕从这个老男人的
口袋里拿不到一分钱。
对子规来说,男女交欢,无非是一个职业化的过程。不过这一次子规处处小心,
生怕怠慢了亦苏的朋友。她尽心竭力地满足老头的各种需求,唯恐他不能享受到迟
暮的快感。直到身心俱疲的老人终于如愿以偿,子规才如释重负地退进卫生间,清
洗她以为无比污秽的身体。
子规轻手轻脚地从卫生间出来。她以为老头还在酣睡。想不到他已然正襟危坐,
并写好了给子规的支票。然后他站起来,满脸无奈地说,并不是我要这样做的。子
规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稍事沉吟,他才又说,我就是蔡先生。然后走出房间,关
掉了身后的门。
子规不敢想她刚刚做过的事。她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干脆所有的脑
细胞都死亡了。过了好久好久她才慢慢恢复,然后便坐在地毯上大哭了起来。
是的,她简直不敢相信亦苏会这样做。她凭什么要这样做啊,将自己的蔡先生
拱手相送?在这个到处充斥着尔虞我诈的冷漠的世界,怎么还会有亦苏这样的人,
你真混蛋呀。子规不停地哭着,不停地骂亦苏,你怎么能做出如此有悖伦常的选择,
置我们的友谊于不顾?那么我成了什么人啦?少廉寡耻,无情无义,甚至连朋友的
老公都不放过。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我比这个肮脏的世界还要脏。
是啊,是谁将子规置于不仁不义,又是谁让她成为被世人不齿的坏女人?是的,
要怪只能怪亦苏,明明是她在用子规的卑劣衬托自己的高尚,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
做?
但最终子规没有撕碎那张二十万的支票。她知道所以这样是因为自己已经烂到
了骨头里。她用她孤岛的梦想将此生所有的污秽都镀上了一层金样的光辉,但金色
的罪恶就不是罪恶了吗?
这时候子规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么丑恶。竟然能利用友情来实现自己荒唐的
梦想,且安之若素。对蔡先生所做的那些确乎不堪回首,她只要一想起酒店的云雨
之交,就觉得自己已无颜再见亦苏。
子规知道亦苏对蔡先生怀了怎样的感情。她一个如此如花似玉的女子怎么能委
身如此衰朽的男人。亦苏选择男人不该像子规这般无奈,毕竟自己是以盈利为目的
的,所以她别无选择。而亦苏则应该有一个她爱的英俊而有力量的男人,哪怕他没
有名望,哪怕两袖清风。但亦苏就是选择了这位蔡先生,让他像祖父一样地呵护她,
又像笼中雀那般生活在没有自由的天地中。为此她宁可不明媒正娶,宁可被包养。
她要的只是现实的富有,只要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别人奋斗了一辈子都得不到
的锦衣玉食,香车宝马。为此亦苏是作出牺牲的,能忍受这样一位风烛残年、又不
能经常在一起的老头,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做到的。但亦苏做到了。
于是很多年来亦苏守身如玉,或者为了某种道德。也或者她把这个供养她的男
人当作了恩人,所以她要知恩图报。她不艳羡轰轰烈烈的爱情,小桥流水的感伤,
她只要平平和和地守住她的蔡先生,守住她那一份平静的日子。是的,亦苏就是那
种从一而终的平凡女人,她的天地很小也很可怜。她又何尝把她的男人借给过谁?
就如同她不会把银行的账号和密码告诉别人,但唯独当子规困兽犹斗……
子规怎么连亦苏如此拙劣的伎俩都不能识破?
只是一切都不再能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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