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子规不和亦苏来往。她既不见亦苏,也不接亦苏的电话。
直到后来的某个场合她们偶然相遇。看到子规后,亦苏眼睛里汪着泪水,怯怯地,
仿佛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子规才将满心的怨愤释放出来。她们没有相互指责。只
是默契地握紧了对方的手。
子规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见面。她从酒店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的腿刚
刚伸出车门,就看到了门廊里那个形迹可疑的人。于是她退回到出租车中,在车灯
的照射下,她立刻认出了那个男人。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他们早就不来往了。
子规坐在出租车里踟蹰,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回家,还是继续留在汽车里。几秒
钟内子规果断作出决定,她要出租车司机送她回酒店。她无从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只是不想再和这个不着边际的男人藕断丝连了。
门廊里的男人显然看到了子规,也看到了汽车正在重新发动。他于是不顾一切
地冲到车前,伸开双臂,那一刻子规仿佛看到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明晃晃的
车灯直射男人,他用手挡住眼睛,脸颊显得愈加的苍白。他执拗地站在车前毫不退
让,无论司机怎样按着喇叭。鸣笛声在空旷的长夜中格外刺耳,以至于公寓中的住
户纷纷打开了窗户。
司机才不管惊扰了谁的梦,对他来说午夜就是白天。他当然知道一定是车里的
女人惹上了麻烦,也知道这个每天出入酒店的女人是做什么的。不过他从没有轻看
过这个女人,毕竟,在这个寂寥的夜晚,她是他最慷慨的主顾。于是他本能地站在
女人一边,和车灯前的那个男人奋力较量。他左右倒把,前后轰鸣,几次把那个男
人逼到墙角。但是他简直无法想象这个男人的执拗,甚至当汽车终于摆脱了他,他
还要飞奔过来,紧紧抓住车门的把手。那种被汽车拖着的惊险场面就像好莱坞的枪
战片,而最终作出妥协的,只能是子规。
直到男人被汽车拖出趔趄的脚步,子规才意识到他是笃定不会放弃了。与其这
样僵持下去,不如从汽车中下来。出租车即刻消失在城市的黑暗中。
暗夜,子规在寒冷中瑟瑟抖动着。她已经很累了,所以不想在一天中最后的时
刻再发生什么了。是的,她很疲惫,周身乏力,这或者也是她努力工作的证明。她
只想回到家就躺在床上,一直睡到明天午后。但此刻,她却还要在寂寥的深夜面对
一个摆脱不掉的男人。他们早已荒疏了彼此,几乎不认识了。那么还有什么可说的
呢,哪怕他们曾经灵肉相通。
自从业以来,子规就知道她可能会遇到那种纠缠不清的人,她也为此作好了充
足的心理准备。但一路下来那些有钱的人竟没有一个来骚扰她。大家来来往往,很
清淡也很君子地相交着。他们需要她,她便欣然前往,价钱也是事先讲好的,所以
不会有情感的牵连。
不像这个骤然的长夜,他们面对面地站在荒寒中。很长的一段沉默,子规甚至
没有抬起眼睛去看他。清冷的月光下,他的脸愈加青灰,那种很冷的金属色。当子
规看到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才意识到那根翎毛竟依然插在自己的头发上。她进而想
到自己的浓妆艳抹,想到脸上很白的底色,猩红的唇彩,几近黑色的眼圈,而这一
切,仅仅是因为今晚的客人喜欢这种烟熏的彩妆。
我这样是不是很难看,这是子规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不是很像舞台上的小丑?
您到底想要多少钱,才能填满您的欲壑?
对我来说,金钱就像无底洞。现在议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知道什么是“不同
道不与相谋”么?
我在等您。几乎每天都在等。
那您就该被送进疯人院了。是的,谁也救不了您,就像谁也救不了我。
到底是谁在逼您?我会杀了那个人。
我是那种不能主宰自己的人么?在一家美容院的床上突发奇想,就做了。那时
候我还是处女。可笑吧?其实那也是您的需要。
您用不着这么揶揄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把这本诗集送给您。
为此您不辞劳苦地追踪我,这诗集这么重要吗?
我不想说是什么让我远离您。有了这本诗集我才有了依托。我是来告诉您我要
走了,离开这座城市。您从来不接我的电话,我只有用这种方式通知您。认识您我
无怨无悔,觉得上苍对我已经够眷顾了。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却又总觉得有什么未
了事宜。苦思冥想才终于想到,我要把这本诗集送给您。如果不是我要离开,也许
我可以慢慢等,哪怕等上一辈子。但时不我待,“一万年太久”,今夜终于如愿以
偿。
子规接过那本用旧报纸包裹的诗集。她想打开,却被诗人阻止。那一刻他们的
手指偶然相触。那么冰冷的,仿佛一个寒战。
诗人说,别……
然后子规的眼泪浸上来。她很怕心灵中那个柔软的部分。她只有变得冷酷才能
坚强。然后淡淡地说,谢谢您。又说您知道我这种人,是根本不配读诗的。紧接着
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哈欠,立刻说对不起,我实在太累了,整个晚上,我一直在…
…
子规将诗集抱在胸前,说待我读过,我会给您打电话。
不,不用了。好的,随便您。我只是完成了我自己。就可以无牵无挂地浪迹天
涯了。
您真的要走?很久吗?子规莫名地惆怅。大概是因为“走”这个字,总觉得在
这个字里包含了不尽的忧伤与悲凉。
这对您很重要吗?诗人脸上骤然地光亮,然而很快又暗淡下来,不,我自己都
不知道。
或者就因为满心惆怅,子规突然有了种想和诗人说点什么的欲望。于是她说起
了她的孤岛,说起了她难以割舍的情怀。黑的夜越来越冷,子规却滔滔不绝。她或
者根本就没看到诗人在瑟瑟发抖,就像寒夜中飘零的树叶。子规自顾自地说着她所
以成为今天这种女人的来龙去脉,并且特别想把她的梦想告诉对面这个男人。她觉
得或者只有诗人这种人才能真正理解她为人的苦衷。她想让他知道其实她不是那种
只为了钱的贱女人。她说她一旦拥有了那座房子就金盆洗手,改弦更张,为此,她
什么样的疼痛都可以忍受……
诗人突然想把他的诗集要回去,说他或者并不真的了解子规这样的女人。但转
而又说,无所谓了,您拿去吧。那也是一种真诚的宣泄,如子规滴血一般的吟唱。
他们在长夜将尽时分手。分手时竟没有握对方手。或者子规的故事打动了诗人,
或者诗人的思维被冻僵了。总之在那个有点肮脏和血腥的故事之后,他们依旧各自
固守着自己的位置。远远地,却又很近,那种几近心心相印的近。或者他们可以去
子规的房间,一杯咖啡,或茶,哪怕只是为了驻留在相互的同情中。或者至少分手
时他们应该拥抱,他们的身体曾那么亲密。但他们就是连手都没有碰一下,就各自
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中。
但子规记住了诗人最后的话,那一刻她正站在门廊下回首望别。诗人依旧站在
原地朝着子规的方向,说他忘记了在哪儿读到的,但那句话真的很美,所以想说给
子规听:也许死亡才能让我远走高飞,到达向往的国度。不过我把向往的国度改成
了有你的国度。我觉得在向往的国度中,一定有你。
子规几乎是跑进楼门的。她觉得如果自己再不转身,就一定会哭出声来了。
回到房间后她才觉出了冷,几乎每一寸肌肤都是冰凉的。她立刻将自己裹在被
子中,就像被农夫裹在怀中的那条冻僵的蛇。在复苏的过程中她些微地感伤,是因
为她终于可以感觉到窗外的冷了。于是某种负疚之心,不知道诗人此刻是不是还在
凄惶的大街上。
从淋浴间出来后,子规就不再想什么了。热腾腾的感觉让她脑子里一片温暖的
混沌。她本来是要将那本诗集拿出来放在床头的,在关灯前读上一段、一行,哪怕
一个字……
然而她立刻就被梦魇劫掠了。她甚至来不及关上床头灯。她是被午后明晃晃的
太阳照醒的。她靠在床背上打开那本诗集,诗集的名字叫《锦瑟》,子规却不懂它
的意思。
开篇的一段话竟是关于子规的,不,当然不是这个做妓女的子规。那是林中的
一种鸟,然后对李商隐一叹三叩首,释义“望帝春心托杜鹃”时几近长歌当哭。所
谓望帝为传说中蜀地君主,后禅让退位,归隐山林,闲云野鹤。不幸因蜀灭国亡伤
心而死,死后魂化为鸟,是为杜鹃。杜鹃暮春苦啼,啼到口中出血。啼声哀戚悲凉,
声声不断,动人心魄。于是后人将发出凄音的啼鸟视为望帝。望帝名杜宇,于是这
啼血的鸟儿也就姓了杜。于是杜鹃,很美的鸟名,花一样的,但不是花。杜鹃同时
又称子规,那是杜鹃原来的名字……
然后诗人话锋一转,真的说起了一个叫子规的女人。说诗集中的每一个字都是
为了她的,但她却永远谜一般地悬浮在他毕生无法企及的梦中……
算下来不到一年,子规就赚到了买下岛上那座房子将近一半的钱。首付显然已
不成问题,问题是,子规反倒犹豫起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那座房子。总
之一种想要尽快了断的心思,还想知道自己未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她没有一次性交付全款的能力,也知道未来漫长的还贷将让她不堪重负。如果
愿意,她可以立刻拥有那座房子并住进去,但倘若有一天没有了偿还的能力,房子
还是要弃她而去。所以,太艰辛了,一旦她年华老去,残荷败柳,又能有什么为她
遮风避雨?
是的,子规已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是的,这样的生活已经让她苦不堪言。于是,
也许岛上的房子之于她并不是最重要的,甚至不再是梦想。就算她真的住了进去,
每天生活在岛上,她就一定是幸福的么?就一定能回到那个遥远而温暖的时代么?
然而就为了这个曾经的岛屿,子规不惜自取其辱,自毁前程。仅仅短暂的一年
之后,她就成了令人侧目的那一类人。她不再温婉淑静,知书达理,卖身的生涯让
她从此遭人鄙弃。接下来将没有人愿意娶她为妻,甚至正经的工作单位也不会录用
她。你能指望一个做过暗娼的女人,转而成为公司的骨干或CEO 么?
不过子规自己并没有那么悲观,她认为任何生命的体验都不会毫无价值。而一
个人的生命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就是用这些美好的抑或污秽的经历堆砌起来的。没
有人能永远走在阳光灿烂的坦途上,不如意者总是十之八九。做了就做了,她毕竟
由此而有了从不曾有过的那么多钱。如果不是想要岛上的房子,这些钱对她来说已
经足够一生花销了。
问题是,子规到底要不要岛上的房子?她知道,如果要就意味着,她将毕生成
为房子的奴隶。她将继续出卖自己的灵魂,也将难以逃离身体的苦役。她于是想到
罗丹那座青铜的妓女雕像。一个被完全榨干了的老妇人,那依旧赤裸的干瘪女人。
而最让子规触目惊心的,是那个女人低垂着而又坚守着高傲的头颅。这个青铜女人
年轻的时候一定是艳丽而高贵的,一定也被各种嫖客所吸引所爱慕所心旌摇曳,或
许这也是子规的命运。不,她怎么能让自己堕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况且,她的生
活中并没有罗丹那样满怀了同情之心的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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