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子规左右为难的凄惶中,她决定不再想这些让她烦恼的事。她此生最不喜欢
做的就是选择,何况要选择的又是她的人生。她无力在进退维谷中作出取舍,她的
命运很可能就决定于某时某刻的不经意之间。
但有一个结果是确定的,那就是堕落的这一年她胜利了。尽管这些钱来之不易,
但她毕竟赢得了她的富有。于是她想到应该为自己庆贺,同时也答谢那些曾为她慷
慨解囊的人。于是子规把这个想法告诉亦苏,说无论那些人是什么人,但只要他们
帮助过她。
亦苏些微地犹豫,她觉得子规挣钱不容易,何苦用自己的血汗钱酬谢那些人。
再说那些人有头有脸,来来往往,都是在场面上混的人物。她觉得这些人未必会出
席子规的酒会,说到底,他们和子规的关系拿不上台面,如果他们不肯来呢?
我是什么人,洪水猛兽么?子规愈加坚定不移,哪怕他们一个也不来。
既然子规已经决定,亦苏唯有全力以赴。不然以我家蔡先生的名义?反正公司
经常要举办这类活动,不过是嘉宾不同罢了,或者那样,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
子规想了想,说,不。“不”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变通的余地。亦苏就知道
子规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又上来了。
为什么我不能成为酒会的主人?明明是我要答谢大家。何苦要蔡先生枉背这个
虚名,我怎么就不能堂而皇之地成为我自己呢?你越是犹豫,我就越是要试一试。
如果他们真的不来,我就偃旗息鼓,入寺为尼。
当尼姑可是要削发的。
正好改变一种生活的方式。
你以为尼姑就好当吗?我可见过大山背后的那些尼姑庵。不单单长年清锅冷灶,
还终日阴冷,不见阳光。每天念经打坐不算,单单是凌晨即起你就受不了。
没有什么受不了的,只要你真的断了尘世的念头。
和那么多满心幽怨的女人住在一起,你以为她们都是出污泥而不染的淑女子?
大都是为了一己的不幸才皈依的,对佛法经意几乎一无所知。
其实我从没想过要出家。你知道我是个很现实的人。我只是想要逃离,或者起
码做个了结。现在可谓一片茫然,这种没有目标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所以,那个岛真有那么重要吗?一开始我就怀疑你的选择,你的固执又让我不
能不顺着你。
哦,你误解我了,我不是说梦想不重要。
我是说,亦苏不由得激愤起来,难道除了零号岛,你就没有别的梦想了?
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大厅。子规觉得她就应该如此气派。或者这已是最后的
晚餐了。然后基督将背负十字架前往骷髅山。
是的,梦想就那么重要么?这一次子规记住了亦苏的诘问。于是顺着这个思路
想下去,她竟然真的觉出了零号岛的虚妄。那样的一座房子当吃当喝?人睡觉时需
要的不过是一张床。而一个女人孤零零住在山顶,在如此繁乱的环境中子规敢么?
况且这里早没有了原先的宁静和美丽,俯首望去,除了遍布岛上的各色房舍,就是
不时弥漫空中的燃油的硝烟。一些房主为了自身的安全,不惜构筑高墙,壁垒森严。
不仅用栅栏将门窗包裹得严严实实,让自己成为自己的囚徒;还以邻为壑,随时戒
备来自各方的假想敌。于是大盗小偷不辱使命,越是铜墙铁壁就越是满怀斗志。以
至于常有某豪宅被窃的消息传出,弄得岛上居民惶惶不安。
是的,梦想就那么重要吗?或许那根本就不是子规想要的。人活一生怎么可能
仅仅为了一座房子,居者有其屋,那只是物质生活中最低级的一个层面。子规怎可
能让自己长久陷入如此迷乱的境地?哪怕仅仅一年,但一年足以改变她的人生了。
这个酒会,子规可谓出手阔绰,看上去仿佛她是家财万贯的富婆。为了酒会的
品质,子规不惜重金,被亦苏认为再度掉进了房子一样的陷阱中。但子规就是执迷
不悟,说这是向某种生活的致敬,抑或挽歌、礼赞、告别什么的,谁知道呢?所以
怎么可能不郑重。于是哪怕餐巾纸那样的细节,子规都要亲自过问,而对于她自己
在酒会上的形象,就更是精心构思。
为此子规特意订制了三套礼服。分别是黑色、白色和红色,以及与之相配的式
样。子规一直以为这是最适合她的色彩。黑色是晚会最常规的颜色,无论怎么穿都
不会有所偏差。白色则象征了纯净和贞洁,或者新娘,这是子规一直不曾体验过的,
所以她不想错过这个表现本真的机会。红色也是子规所热衷的,尽管她已经不穿那
种火样的色彩了。她第一次认识红色是因为来潮。从此认定红色就是鲜血,所以又
和革命息息相关。只是那时候子规还不了解血和死亡之间的关系,也不曾感受过鲜
血带来的疼痛。即或她小时候就曾看到过有人被杀戮,但没有血,只是被扼住了喉
咙。但沉浮于水中的红色挣扎,却是子规永生不忘的,当然还有诗人杜鹃啼血的故
事。从此子规艳羡血色,渴望用红色来包裹这无聊的身躯。这是子规不得已的体会,
倘要毕生度过一种无色无香无痛无痒的生活,那么,她宁可选择周边充满血腥。
这红、白、黑三色华丽的礼服,子规要在酒会上依次穿过。她以为这才能代表
她完整的人生态度,她不是那种中庸的人,更不能将所有人生的色彩混为一谈。不,
她不喜欢那种调和之后的中间色,她泾渭分明,在她的生命中,只有红白黑。
子规以大红的色彩首先亮相于宴会厅。她看上去的确雍容华贵,一派女王气象。
最初的时候,大厅里果然来客稀疏,几乎只有蔡先生和他的几位朋友,和子规一道
迎候在宴会厅门口。亦苏的手心一直汗津津的,生怕“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尴尬会
彻底冷了子规的心。不过当夜幕降临,一辆辆小轿车便悄然停靠在酒店外。连门口
的侍应生都弄不清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衣冠楚楚的人士出席楼上的酒会,更不知
那个一袭红裙的华美女士到底何许名流。
子规楚楚动人地站在水晶灯下。脸上一如既往是浅浅的微笑。然而一种胜利者
的微笑,哪怕一路滴着鲜血和肮脏的精液。她从来不可能不劳而获地得到自己想要
的东西,这便是子规实现自己的艰辛历程。所以她没有什么欢乐而言,只是觉得自
己已无需再徘徊了。她决意不再重操旧业,也笃定不再要岛上的房子。她将开始一
种全新的生活。
子规端着高脚杯在人群中穿行,对每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客人报以谨慎的微笑。
她挽住那位年逾古稀的秃顶,那是她的第一位客人。那以后,他们已然像父女般心
有灵犀。她觉得只有和他在一起时,才会有一种由衷的安全感。她知道他对她是以
诚相待的,否则不会把零号岛的开发商介绍给她,尽管那个男人最终寸土不让。她
知道即或和她交往过的所有男人都出现在酒会上,那个冷硬的男人也不会来的。是
的,唯独那个男人,而子规,也许并不期待再见到他。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