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子规和那些她服务过也索取过的男人搭讪着。她娓娓而谈,温柔而亲切,就仿
佛她是他们所有人的红颜知己。子规在蔡先生的面前也不再尴尬,因为她早已和亦
苏化干戈为玉帛。感觉上不舒服的时候,她会转而想到旧时代的三房四妾。就当她
和亦苏同为蔡先生的姨太太,而姨太太之间有时候也会相互举荐,有着很切肤的利
益和友谊的。这样想似乎就没有什么不堪的了,妻妾成群抑或三宫六院,历史中漫
长的部分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于是子规向亦苏和蔡先生敬酒,谢意中包含了真挚
的友谊,大概也暗示了那不堪的交易。
直到那个煞有介事的男人不期而至,他走进宴会厅时竟还戴着墨镜。
这时候子规邀请的客人可谓悉数到场。于是她脱掉那件火一般热情的红裙,将
一袭沉静的白色纱裙裹在身上。尽管她知道这种场合的着装就是要夸张,但出现在
客人面前时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有点矜持地迎了上去,像新娘一般挽住了那位零号岛的主人。他们款款走上
铺着红地毯的台阶,那架势仿佛她就是他的新娘。子规无意将这个男人介绍给谁,
她只是觉得挽着他手臂的感觉很辉煌。
你不觉得我们像一对新人吗?
可惜我刚刚换掉了那件红色的,我以为您是渴望血腥的那一种,譬如,那些宛
若桃花的处女……
我提议过,我们结婚。
您又来了,不觉得您的创意荒唐么?
您什么也不会损失的,还能得到岛上的房子。就像现在,您和我一道走进大厅。
在瓦格纳的《结婚进行曲》中。我喜欢您这件白裙子。或者,我们就把它当作我们
的婚礼?
这对你我来说都晚了,我已经决定放弃您的岛了。
就是说,您也要放弃皮肉生涯了?
子规恨恨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您真无耻。可惜我看不到您的眼
睛。却知道您的心有多刻毒。您以为您是那种可以以身相许、托付终身的男人么?
这里都是些什么人?全都是您的客人吗?
很高兴您能欣赏我。
当然,愿望总是美好的,只是要肮脏和金钱来堆砌。其实你我都是这种人,少
廉寡耻,又不择手段。所以从第一眼看到您,就知道您和我是同一类人。我们若是
能长相厮守,才是最最天造地设的,您说呢?
您过于自信了吧?
如果真的要了断,那么,就嫁给我。
以您精明的大脑,怎么会沦落得如此弱智?
从现在开始,直到死,我将永远为您保留嫁给我的权利。
别做梦了。
男人有时候也做梦,尤其当面对您这种让人难以取舍的女人时。
也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只是他不这么露骨。他说他要经过心灵的挣扎,才
会鼓足勇气说出我爱您。不像您这样厚颜无耻……
子规的思绪游了出去,因为她突然想到了那个诗人。她重复着诗人的话语时才
意识到,为什么,她始终没看到他的身影。她记得在邀请的名单上,她是列出了诗
人的。于是子规离开身边的男人,在舞池中央找到了和蔡先生跳舞的亦苏。
你忘了给他发邀请了吧?
又怎么啦?亦苏惊慌的表情。
诗人。
什么诗人?
我明明把名单开给你了。
只要你写了,我就不会错。
你一定漏掉他了,否则他不会不来。
亦苏开始疑惑自己,也许……
你肯定是忘记了,是的,如果他还没离开。
亦苏蓦地被提醒,立刻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哦,是那个诗人啊,我记得你说过
他要过一种远足的生活,但你还是要邀请他。如果说别人我可能记不住,但这个人
我肯定寄给他了。
那他怎么没来呢?
也许他已经走了。
子规默然离开舞池。突然和谁都不想寒暄了。
无端地她被一双手臂从背后揽住,然后便不由自主地被那个人带走。
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男人仿佛幸灾乐祸,因为那个说过他爱您的人?
子规想挣脱却挣脱不掉。我以为我忘记他了,但其实不是。
那样的男人不是男人,不值得您如此失魂落魄。
我以为他没走,但是他走了。我以为他会来,但是他没来。
那么,如果他永不回头,您愿意嫁给我吗?
见不到他,才知道,我有多想他。
所以,所有您能够见到的人都一钱不值。
我已经放弃零号岛了,您听我说过了吧。
不过,在我的意念中,它已经属于您了。
但我好像并没有对您说过,为什么我非要把您赶出那个小岛。是因为很多年前
在那个岛上,有人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一个人您才可能杀死那个人。或者,反
过来说,您杀了那个人,仅仅是因为您爱他。
男人的脸色顿时铁青,他甚至摘下了那副墨镜。他定定看着子规的眼睛,您怎
么会听信那种异端邪说?
难道您想成为那个因为爱而被杀死的人?
您以为我们这样来来回回,是在表演您寻爱的探戈?
是谁掠夺了那个女孩子的家园?是谁逼良为娼,让她堕入无底深渊?所以,她
怎么可能嫁给您呢,她恨您,对她来说您禽兽不如,您是她的仇人,您……
男人转身离开子规。但还是又回转过来逼近她。他几乎贴在子规的胸前,沉吟
着,您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为什么要开发那个荒岛。男人说过之后抽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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