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子规无法揣摩他何以离去。但他的离去还是让子规有了种莫名的忧伤。她本意
并不是要那个男人离开,她骨子里甚至是欣赏那个人的。却总是唇枪舌剑,话不投
机,哪怕心里子规是在意他的。事实上在今晚的客人中,只有这个人是子规真心想
要留下的。
不过子规已顾不上他的去留,她更想知道的是诗人为什么没有来。他或者已经
出门远行,但是,他确实说过,他爱她。只是子规至今没读完他的诗集,也无从知
道《锦瑟》到底是什么意思。对“望帝春心托杜鹃”的故事也一知半解,只记得杜
鹃啼春,啼到出血,于是他才更怜惜子规,以为她就是啼血的杜鹃,但子规有那么
悲壮么?
子规落寞地坐在客人中间,应和着,却不知心思去了何方。她觉得继续留在酒
会上的都是些无聊的人,而此后她也不会再需要他们了。但毕竟这些人都是子规请
来的,所以她只能硬撑着最后的热情。为此她强作欢颜,频频举杯,最后还走上舞
台,献上她的歌。
子规的歌都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老歌,那首《蝴蝶飞》是她最喜欢的。子规
的歌声很低沉也很深情,那种略带嘶哑又有着某种磁性的嗓音,让整个宴会大厅顿
时安静下来。她单纯的歌声就那样摇荡在霓虹闪烁的舞台上,穿透了所有瞠目结舌
者迷乱的心。但子规歌唱时想到的,却是此刻并不在场的那两个人。
是的,就仿佛回到了三十年代,那也是子规自己精心扮演的角色。她觉得她已
经是那个时代的歌女或舞女了,在流泻的追光下,人们看到了子规激情舞动的腿。
黑色短裙是子规上台前更换的。这也是她匠心独运的一个尾声。她将在《蝴蝶
飞》的时刻成为黑色,她裸露的大腿上也绷紧了黑色的丝袜。歌的第一段叫人目瞪
口呆,歌的第二段使人心旌摇荡;到了第三段人们就开始翩翩起舞了,仿佛回到了
上海滩纸醉金迷的百乐门。
没有人注意到子规是什么时候走下舞台的,她只是匆匆走向宴会厅的门口。她
从一个黑衣人手中接过一封信。那封信被指定在某个时刻交到子规手中,并填写回
执。
谁会把一封信寄到酒会上呢?
子规打开了那个信封,看到了一张支票,和一封字迹模糊的留言。当亦苏穿过
大厅来到子规身边,那张支票已经从子规手中飘落到地板上。
亦苏从地上捡起支票,看到了馈赠人歪歪扭扭的签名。那位诗人?亦苏满眼狐
疑,既然他在,为什么不来?
你以为他还在吗?子规茫然的目光。
这么多?亦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哦,你终于可以实现梦想了。亦苏禁
不住拥抱子规。却被子规委婉地推开,我要那房子有什么用?
那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竟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费功夫?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呆着。
我只是……
是的,子规,她一个人。她不是就渴望那种一掷千金的感觉么?把钱交出去的
时候眼睛都不眨,她并且发誓要付现金。不管几十万几百万抑或几千万,她宁可亲
自背着那个装满钞票的麻袋。是的,那确曾是她的人生她的梦……
子规孤零零站在空旷中。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短裙,仿佛在为谁服丧。
接到律师事务所的通知,子规才知道斯者已逝。也是从那一刻起她有了真的悔
意,她已经很久不曾有这种痛彻心肺的感情了。后来她意识到,或许这就是爱。只
是她一直不觉得罢了,或者故意忽略掉。但如果真的这就是爱,那么那个诗人不是
就像岛上的男人那样,被爱他的女人扼死了么?
但是子规并不爱他,或者爱却也无从察觉。她怎么知道她的冷漠和拒绝就是杀
死诗人的武器呢?也许,她的拒绝就是她的爱,不想让污秽的身体熏染他,更不想
让无谓的爱情戕害他。
子规如约参加了诗人的葬礼。她很难过,不是因为诗人的死,而是自己曾经那
么冷酷无情地对待他。她也不想要他的钱,因为她对她的生活已一无所求。
她只是认真地读了《锦瑟》,才知道那本诗集全都是为她写的。他写他得不到
这段爱情的苦,苦到宁愿化作杜鹃,啼血而死。
子规被诗中崇高的意象所感动,难免生发出很多自责。于是打破不参加任何葬
礼的规矩,独自前往那个凄切的灵堂。送别的人中没有人认识子规,于是也不会觉
得拘谨仓皇。悲从中来的感觉时时袭上心头,她便久久地站在诗人的遗像下。到处
镌刻着诗人美丽的诗句,这也是子规从未见过的景象。她觉得人死后若诗人这般,
有这么多感人的文字陪伴他,真是生死间最美丽的勾连。
有人从身后抓住了子规的胳膊。不用看子规就知道那是谁。所以她没有回头,
更不曾转身,然后就听到身后的那个男人说,你来干什么?
那么您呢?放开我。
男人依旧抓着子规,无论她怎样无声地挣扎。有人说,生命并非一个发现的过
程,而是一个创造的过程。
这就是爱,子规说,您不会懂的。因为我爱,所以很可能是我,杀了他。
你还不肯放了他?
所以,他才是我的最爱,因为,他死了,而不是您。
男人不再纠缠,转身离开。
子规回头寻找那个人,发现他竟站在诗人亲属的队列中。她不知道男人和诗人
是什么关系,但她对此已了无兴致。
她默默行走在送葬的队伍中,想着自己和诗人散乱的关系。她为什么总是拒绝
他?她的拒绝会有那么致命的杀伤力?她只是不想在污秽中开始一段纯真的爱情。
没有人能出污泥而不染,那只是诗人的一厢情愿。她拒绝就意味着她在杀他么?而
她杀了他就等于是她爱他么?
那个阴云密布的刑场上。杀人的女人在等待偿命。但那女人但求一死,这样便
获得了心理的平衡。所以她是幸福的,至少是心安理得的。毕竟她能以生命的完结
作为砝码,以补偿欠下的她爱的男人的那条命。
然而子规却得不到这样的惩罚。因为没有人看到她杀人。她的手上没有血,所
以她的罪是看不到的。余下来唯有无尽的自责,或者对子规来说是更重的刑罚。她
的心将时时刻刻被利刃切割,她的人生也将永不安宁。因为在灵魂的深处,人们看
不到的地方,她确实已经杀过人了。为此她将恒久地背负着,那永远得不到救赎的
罪恶。
子规离开送葬的人群。在火葬场墙外的小路上,她什么也不再想,只是独自地
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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