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辆大货车在村中央的公路上停了有一会儿了。我们坐在各自的家里,伸长脖
子望过去,这里不是站点,也没有饭馆和加油站,它为什么要停下来呢?
有人溜达过去,背着手,静静地望,望了一阵,就隔着护栏,拿手去抠网状的
编织袋,终于,一个橘子给抠出来了。再抠,再抠……
很快,小路上就麻雀般跑着一些提篮子的人,金黄的橘子带着墨绿的叶片,带
着偷窃的快感,从拥挤不堪的货车上挣扎出来,飞快地闪进一扇扇大门,像得意洋
洋的小逃兵。
我妈坐在家里,一只脚被白纱布缠得像棒槌,她昨天被开水烫了,此时,她活
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青蛙,呱呱呱地叫着,要我赶紧拿上筐子,去车上抢些橘子回
来。
“我怕我刚一赶过去,司机就回来了,司机打人都是朝死里打的。”我的确见
过司机打人,手里拿把扳手,举得高高的,狠命地捶,就像他捶的是块木头,而不
是人。
“又不是你一个,人家都不怕,就你怕,你是怕死鬼托生?”我妈开始气急败
坏地骂我。“烂菜无用的东西!吃饭咋没听见你喊怕呢?”她拾起那只穿不下的鞋
子,啪啪地打在椅子上,看样子,我要是不走,她那只鞋就要报废了。
我只得找出篮子,怏怏不乐地往外走。
“你是怕踩死蚂蚁吧?”我妈在后面拉长声音喊道。
我只得跑了起来。
我看到表姐也在那里,她把满满一篮橘子藏到田中央,又跑了回来,在驾驶室
边转悠。
我奋力挤进去,这才发现,要想隔着拦板抢到橘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开发”
出来的洞无论数量还是大小都很有限,我的手伸进去好久了,还在别人的手背上抓
挠,没沾到橘子的边。
终于抓到了两个橘子,奋力往回拉,中途又被别的手抢走一个,带着两道不知
是谁刨出来的血痕,第一个橘子终于抢到手了。正要伸进去抢第二个,只听见咣当
一声巨响,有人喊道:“驾驶室的玻璃砸破了。”
我赶紧从人群中挤出来,只见驾驶室边早已挤成一团,一个叠着一个,像蜂巢
上的蜜蜂。我想,这下好了,人都朝前来了,我正好去后面抢橘子。一回身,我看
见表姐飞快地朝田中央跑去,她好像揣了个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从齐腰深的
稻田里站起来,挎着沉甸甸的篮子,泰然自若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正当我终于摸索到从洞里飞快地往外拿橘子的窍门时,一声外地人的怒吼将我
们齐齐冻在车边,但那只是一秒钟的工夫,紧接着,轰地一下,我们跳起来,朝四
面八方射出去。
外地人骂了一阵,就掏出了电话,我们都听见了,他在报警,他要“让公安来
抓这些贼坯,强盗”。我们还看到,他身边有个打扮鲜艳的女子,拎着个小包,一
扭一扭地朝四下里看。没过多久,她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等待警察的到来。
警察真的来了,查看他的货物,关键是查看驾驶室。
我妈低头看看我那小半篮橘子,问我拿没拿驾驶室的东西。我摇头。
“谅你也没那个机灵劲儿,驾驶室里的东西,随便什么都比橘子值钱。”
我想起表姐往田中央跑的样子,心想,没准她拿了什么东西。
警察带着外地人挨家挨户上门来了,警察负责问话,记录,外地人睁着一双血
红的眼睛,睃来睃去满屋子看。我们很快就知道了,他们在找司机的包,他们要先
找到包,再来说橘子的事。
我们这些孩子跟着警察跑,滚雪球一般,队伍越来越大,而外地人越来越烦躁。
“不用问,用鼻子闻闻都知道,他们都抢过我的橘子,应该先把他们统统抓起
来,再来问包的事。”
警察被他聒噪得不耐烦了,抬起头来吼他:“给我闭嘴!谁叫你胡乱停车的?
你人去哪里了?去干什么了?”
旁边有人哧哧地笑。“去树林子里约会了,跟一个女的。”
警察斜睨着问:“她人呢?”
司机微微胀红了脸。“走了。”
警察又吼道:“细娃子都知道,自己的包要随身带着。”
旁边是谁接了一句:“带在身上也麻烦,花强盗见钱眼开,还不给他抢走了?”
哄地一场笑。
盘查到表姐家的时候,家里没人,一些人开始窃窃私语。“玻璃好像就是她砸
的。”“她手脚最快,说不定包就在她手上。”
警察记下了她的名字,说:“等她回来后,叫她到派出所来一趟。”
这话很有威慑力,现场顿时安静下来,直到他们走,再也没有人说话。
司机也跟着他们走了,他狠狠地呸了一口:“人家说得没错,穷乡僻壤出刁民。”
天黑时分,表姐出现在我们家。她说她今晚不想在家里睡了,她要在我们家睡。
晚上,我被说话声吵醒,我听见我妈在问她:“真的只有这么点钱?”
“我没骗你,现在人家都是用卡,不会带那么多钱在身上。”
“没什么别的东西?”
“就算有别的东西,我拿着也没有用,早就扔了。”
“早点睡吧,明天一早陪我去镇医院换药。”
“你自己去吧,我今天晚上就走了,火车票都买好了。”
“又变卦了?不是说好今年我们在家种木耳的吗?”
“不得不走了嘛,要随机应变,不要砍倒树捉麻雀,这话可是你教我的。”
第二天,当我醒来的时候,表姐已经走了。我妈压低声警告我,千万不要告诉
别人表姐来过我们家,人家要是问起来,就说她一直没有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表姐突然中断自己的裁缝学徒生涯,出去打工了,她有一个亲戚在广东那边一
家服装厂打工,她找她去了。
我还想,表姐的胆子可真大,居然敢扛着自己的被窝卷,一个人摸着夜路去三
里之外的火车站。还有她那个什么亲戚,据说还是去年跟人家联系过的,人家现在
还在不在那里呢?要是不在了,她怎么办?
我妈认准这是个教育我的好机会,动不动就说:“看看人家,只比你大四岁,
胆大心细,敢说敢做。你呢,夜里上厕所,还要我起来陪你!”
表姐的确比我强多了,不仅胆子大,心里也很有谱,什么事都是自己说了算。
初二那年,她就自作主张辍了学。“我肯定考不上大学,考上了也读不起,读得起
也找不到工作,不如早点出来做事算了。”她抬起漂亮的小脸,平静地对我妈说,
一副深思熟虑过的语气。
表姐是在一个晚上从学校里跑回来的。第二天一早,表姐的妈妈,也就是我的
姑姑,过来敲我们的门。
“乌漆麻黑,伸手不见五指,有人在外面敲我的门,我开门一看,是她,背上
背了个大蛇皮袋子。我打开蛇皮袋子一看,衣服被子一件都没少,倒还多出两件来。”
姑姑神情激动,两眼放光,好像表姐做了件什么惊天动地了不得的大事,以致她不
得不大清早就跑来跟我们分享她的喜悦。
姑夫早年做了件什么坏事,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坐牢去了,在我的印象中,表姐
一家一直就两个人。表姐举止稳重,少年老成,姑姑要么大惊小怪,要么浑浑噩噩,
人家都说她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姑夫坐牢以后,她整个人慢慢起了变化。
夏天要过完的时候,表姐回来了。她来我们家时,我正在准备自己的衣服行李,
我要上初中了,初中在镇上,得寄读。
学校有统一的被子,但我妈坚持要我带自己的被子去,她认为那里的被子质量
又差价格又贵,不如带自己的合算。考虑到前几天我们的争执,我让了步,决定带
着被子上学。
我们的争执持续了很久,我妈不知在哪里得到了消息,这一届初中,快要招不
到学生了,原先至少要招三个班,一个班要塞五十几个学生,现在只招了两个班,
一个班才四十人。我妈断然决定,“我们迟些去报名,尽管迟些去。”她说她敢打
赌,只要大家都挺着不去报名,学校肯定会降低学费的,不然怎么办?让教室空在
那里?老师们也不要工资,全都去喝西北风?她起早摸黑挨家挨户上门去做家长们
的工作,呼吁大家都要咬牙挺住,在开学那几天按兵不动。“一定要等学校上门来
找我们,那时候我们就好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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