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不知道那些家长是否会听我妈的,反正我是持反对态度的,通知书上写得清
清楚楚,逾期十天按自动退学处理。学校真的会像我妈盘算的那样上门来做工作吗?
如果人家并不在乎我们这几个失不失学呢?
开学前两天,我就开始收拾行李,打包,我不相信我妈能犟得过学校。我妈一
把夺过我的行李。“你收了也白收,我不会准你走的。你爹妈都不是这种老实坨,
你到底像谁呢?”
表姐就在这时走了进来,一开始,我们都没认出她来,她长高了很多,也漂亮
了许多,只是瘦得厉害,瘦得连腮帮子都没有了,连大腿都没有了。我妈以为她在
外面连肚子都混不饱,她哧了一声。“你们哪天也出去看看,现在还有哪个女人敢
把自己喂得饱饱的?”
表姐进来没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很古怪很好听的音乐,她打开来,
跟电话里的人说着普通话。我妈在一旁不停地冲她做鬼脸,但我发现,中间偶尔也
有几个佩服的眼神。
尽管才进九月,在农村,已是凉风习习的初秋了,表姐却只穿一件几乎短到大
腿根的裙子,还是薄飘飘的那种,也没有袖子。我妈围着她转了一圈,揭开小小的
裙摆往里面看,表姐没有生气,她一边讲着电话,一边朝我妈撅了下屁股,我妈趁
势一巴掌拍在她瘦瘦的小屁股上。
表姐给我们看她手机里的照片,有一张是她坐在床上照的,蚊帐里挂满各种小
零碎,她说那是她的床,六人间集体宿舍里的一个床位。其他的照片多半取景于商
场,公园,游乐园,总之,她把那个城市全都装在她的手机里了。我妈羡慕地看着
那个手机,问她:“贵得很吧?”
“不算贵,两千多。”
我听见我妈倒抽了一口冷气。“两千多还不贵,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的工资不高,因为我吃不得苦,到了城里我才知道,女人不能太把自己当
牛马使。”
“到底多少吗?”
“平均下来,一个月两千多吧。”
“难怪。”我妈不吱声了,怔怔地望着表姐。
过了一会儿,姑姑也进来了,她脖子上挂了根黄灿灿的东西,我妈上去摸了又
摸。“柳柳,这不是真金的吧?是镀的吧?”表姐叫杨柳,我们都叫她柳柳。
“就算是假的,只要我的心是真的,它也就成了真的。”
姑姑笑呵呵的,假金子的光反射到她枯瘦的脸上,她显得更加憔悴,而且疯狂。
“别看你妈这个样子,倒蛮有福气的,养个女儿又能干又孝顺。”
表姐过来拍拍我的行李。“那也赶不上媛媛,媛媛注定是要上大学,挣大钱的,
将来孝顺起你来,我妈想都不敢想。”
表姐一说这个,我妈的脸就黑了下来,她对我的前途从来不抱幻想。她是有道
理的,成绩好的人尚且前途莫测,何况我只是喜欢读书而已,成绩一般,不好不坏,
历来如此。小学毕业那天,她专门去了趟学校,跟我的班主任深谈了一次,她直接
问老师,像我这样的,到底是赖着往下读呢,还是算了?老师见她心诚,也跟她掏
了心窝子。
“按说呢,我是个老师,不该说这种话,但我们都是当父母的人,既然你专门
来问我,我也不好哄你。我们这样的孩子,就算拼出老命来,撑破天也就读个不入
流的大学。你再拼出老命,供她读完,也不一定能找到理想的工作,这不是吓你,
是社会现实。虽然现实如此,但书还是要尽量地读,这就像人吃饭,明知中午还要
吃的,早上还是不能不吃,而且还要尽量吃饱。”
老师见我妈更没主意了,又说:“镇上中学里有个马万里老师,那是个很不错
的老师,他还有个特殊背景,他是从大城市的好学校来的,因为跟学生谈恋爱谈出
了问题,被开除了,就跑到这里来了。据说他有个弟弟,是个很大的企业家,他曾
经推荐过几个他认为不错的学生到他弟弟的企业里去,听说都混得不错。说不定你
家媛媛也能被推荐过去呢。”
于是,冲着这个传说中的马万里老师,我妈勉强同意我去镇上读初中了,还说
过两天,等鸡歇窝了,给马老师提一只过去。
我们这里的男男女女都喜欢打牌,表姐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她成了最受
欢迎的牌友。都知道她有钱,都想把她的钱打出来,连我妈都兴致勃勃地说:“媛
媛,在家帮我喂猪,我去把你的学费打回来。”
一直战斗到第二天中午,我妈黄着一张脸,耷拉着眼皮回来了,她朝我收拾好
的行李踢了一脚。“算了,别去上学了,那个马万里还是马千里的,已经跑了。”
我急了,要她说详细点,可她往床上一倒,声音马上变得睡意朦胧。“别吵,
等我睡一会儿再跟你说。”
我妈从牌桌上得来的消息,的确是真的,马万里老师辞职了,据说被外面一所
私立中学挖走了。“人家都说,马万里一走,那个学校就没什么像样的老师了,到
这样的学校去混三年,不如跟你表姐出去做事。”
我不愿意。“我能做什么?既没手艺,也没力气。”
“柳柳说了,要你去村里的裁缝铺突击学一下踩车,能踩车就可以了,外面都
是做流水线,没有人做整件的衣服了。柳柳在外面做了两年多,一件衣服也没做过,
每天就在那里踩车,走线。现在就搞缝纫这一行好挣钱,你赶上了好机会。”
我坚持要去读书,至少要读完初中,参加中考,我要亲眼看见我中考落榜,然
后才死心。
“不由你说了算,我已经跟你表姐说好了,她走的时候带你一起走,我跟裁缝
师傅也说好了,他昨天跟我们在一个桌上打牌,他叫你这几天就过去,他保证你一
个月后可以出去上工。”
我妈一直是个强硬的人,我们家大大小小的事从来都是她说了算,也许我爸受
不了她这种性格,也许是我爸让她的性格变成了这样。总之,他们很少在一起,他
跟着包工头在外面一会儿修路,一会儿架桥,一会儿盖楼,有时回来过年,有时不
回来过年,回来也拿不出多少钱。他跟一般人不一样,他是个消极的人,不想明天,
不想未来,拿了工钱只想着改善生活,“什么都是假的,吃到肚里最实在。”他常
常邀上几个人去喝酒,喝完酒还要打牌,有时还要去洗个头什么的。总之,他虽然
常年在外挣钱,但拿回家来的并不多,我妈被他怄得要死,他不仅不惭愧,反过来
还要讥讽她:“谁叫你命不好碰上我这种男人呢?我就这个德性,我不能为了你就
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我做不到。”
很多人都认为我爸不成器,我当然不这样认为,他毕竟是我爸爸,我想他有权
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态度,虽然他的态度会直接决定一家人的生活水准。他勤奋,自
有勤奋的理由;他懒惰,肯定也有他懒惰的理由。小学六年级时,我们老师曾经说
过,这个时代,男尊女卑的观念早已消失,与此相适应,男人对女人天然的责任和
保护意识也跟着消失了。她是个年轻的代课老师,似乎有些水平,常常会说几句与
课本无关的话。按照我们老师的说法,我爸爸可能是得了时代病。
我决定无论如何要挣扎一下。我找到表姐,让她去跟我妈说说,她表示无能为
力。“你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她的心比钢铁还要硬。”我给她出主意,就说她不
想带我出去,任何理由都可以,跟我合不来啦,不喜欢我啦,怕负责任啦。表姐笑
了。“没想到你跟我的想法一模一样,这些话我都跟她说过了,她不听,说不要我
负责,什么责都不要负,只要把你带出去就可以了。”
她接着说:“你也想开点,你知道一个女人一生的关键在哪里吗?嫁个好男人。
读不读书都是要嫁人的,你和我,我们都不是读书的料,也没有读书的命,既然这
样,就要面对自己的现实。”她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阵,说:“如果我是你,我
就不要吃那么多饭,把个身子吃得圆滚滚的,像个小胖猪,稍微有点钱的男人,都
不愿娶个小胖猪,很多读了大学的小胖猪,最后也生活得不如意。摆在我们面前的
就只有这一条路了,尽量把自己弄得好看点,再找个成色好一点的男人,及时出手。”
这年我虚岁十四,听她这些话,句句有如五雷轰顶。
表姐一直是我们这群孩子心目中的英雄。
六岁那年,我在表姐家遭遇了一场火灾。睡到半夜,我们被古怪的亮光惊醒,
随之而来的还有呼呼声,噼啪声,很快我们就明白过来,着火了,房子烧起来了。
表姐喊声快跑,话音未落,人就越过了噼啪作响的房门,我紧跟在她后面,两腿一
弹,也跳到了门外。事实上,这只是我的想象,兔子般跟在表姐后面的是我的意识,
我的身体像一枚钉在地上的大钉子,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后来,有个人裹着浇湿的
被子冲进来,兜头将我罩住,我终于在黑暗中被人夹起来,带离了熊熊火海。
那个裹着被子冲进来的人,就是表姐,我有点不相信,她只比我大四岁,怎么
可能将我夹在腋下往外跑呢?为了证明这一点,表姐几次重演那一幕,可一次都没
有成功,因为她根本就抱不动我。
那次火灾过后,表姐声名大振,她似乎受到鼓励,变得比以前更机灵,更大胆。
她爬树,能像小鸟似的站到树梢尖子上;她下河游泳,一个猛子扎下去,出来的时
候,人差不多就站在河对岸了;她甚至大人似的跑去跟村长吵了一架,因为村长通
知她妈跟村里男人一起出统调工修路,她说她们家没有男人,也交不起钱,村长要
是有本事,自己去牢里把那个男人叫出来好了。她后来甚至被一个武术队相中,可
惜,确认身份的时候,人家说她超龄了。表姐为此遗憾了很久,她说那是她一生中
唯一的一次好机会,却被那个不值钱的户口挡住了,她对我妈大呼冤枉,说这就叫
生不逢时。
至于我,很长时间里,我被火苗蹿向空中的呼呼声折磨着,只要周围一静下来,
我就能听到那个声音,我一天到晚战战兢兢,东张西望,总想找到那个声音的发源
地。后来,那呼呼的声音慢慢钻进了我的身体,由内而外地把我变成了惊弓之鸟,
变成了胆小怕事的可怜虫。
我害怕打雷,害怕闪电刺穿房顶上的薄瓦,又白又亮,好像要把我融化。草丛
里嗖地一声,会让我五脏俱裂,魂不附体。还有黑暗。还有寂静。当我一个人在家
时,我会被寂静赶到大门口,直到太阳落山,妈妈背着猪草回来,我才敢跟她一起
进屋,放下端了几个小时的空饭碗。我害怕两个以上的动物碰到一起,听到它们互
不买账的呜呜声,我会头皮发麻。我害怕三个以上的人聚在一起,他们的眼睛和嘴
巴像子弹一样乱飞,我总是措手不及。我甚至害怕坐汽车,有一次,一个捞到座位
的好心的大叔把我从人缝中拉过去,站在他两腿间,他的手一直捏我屁股,我想躲
开,可他在我耳边狠狠地嗯了一声,我就不敢动了。他的胡茬像虎须,他的眼睛像
豹子,我从没见过那样长得像野兽的人。我也不敢骑自行车,当我骑着表姐的自行
车去镇上给妈妈买农药时,一个大哥哥老远就向我招手,我想他肯定有急事,就停
下来,他笑着奔向我。他认识我吗?还是他认错了人?正在疑虑,他把我使劲一推,
我倒了,他跨上我的自行车飞奔而去,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我在村里的裁缝铺里当速成学徒时,表现也很糟糕。轮到我做饭时,其他的学
徒都咬着筷子吃得唉声叹气,因为我不敢像她们那样,偷师母的黄豆酱和猪油,白
水煮出来的菜“猪都不肯吃”。我也不敢趁师傅不注意,抓块零头布给家里做些袖
套鞋垫之类的。我还做过一次连累大家的事情。出师那天,师傅说要带我们去镇上
吃自助火锅,火锅店正在搞一个活动,盘子里的菜,无论荤素,每盘两元,吃完后,
数空盘子算账。她们都是相当聪明的人,吃到一半,就开始悄悄藏盘子,藏到包里,
裤腰里,就连师傅,都藏了一个在上衣口袋里。我怀疑老板早就发现我们这桌在搞
鬼了,数盘子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叫我站起来,让一让,我心里一慌,难道他发
现我身上有盘子?还没站直,当的一声,藏在怀里的盘子掉了一个下来,摔碎了。
老板闻声赶了过来,总共从我们身上搜出了八个盘子,老板对师傅说:“你得给我
个说法,不然我就用行规行事了。”师傅低声下气地赔不是,求了半天,老板手下
留情,条件是以十块钱一个的价格买下那八只空盘。师傅马上转向我们:“你们听
见了?谁藏的谁掏钱。”回来的路上她们都不理我,把我一个人远远地甩在后面。
那天表姐也在,作为最早一批出师的学徒,而且在外面“混得还可以”,她很荣幸
地被师傅邀请了。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出钱的人,老板说:“总算还有个把老实人。”
可我明明看见表姐藏过盘子。后来才知道,表姐趁人不注意,把盘子沉到火锅里去
了。表姐出门就笑。“你们这些人,个个笨得像猪,怎么就不晓得见机行事呢?难
道那盘子长了手,趴在你们身上扯不下来?”有时我想,我要是她就好了,人聪明,
反应快,敢说敢做,逗人喜欢。
我们仍需像表姐当年那样,在夜里坐火车。虽然火车从村里穿过,但火车站却
在别人的村子里。跟我们一起同行的还有其他几个学徒,她们的父母都找到表姐,
托表姐把她们一起带出门去。
出发前,表姐对我说:“我先声明,一出这个大门,我们就是同事关系,我不
可能特别关照你,你自己眼睛尖点,跟紧我,别走丢了。”
这是她在路上唯一对我说过的话,她跟她们在一起有说有笑,跟我在一起,就
变得很严肃,不说一个多余的字。我能理解她这样的态度,我是这些人当中年纪最
小的,谁都不屑于跟一个孩子打得火热,否则她就是不成熟,没有社会经验。
我很庆幸她们一路上不跟我说话,因为我正好也不想说话,我的悲伤没人知晓,
当我一步步远离家门、远离村子时,我感觉我同时正在一步步远离我本该有的生活,
我想要过的生活。但我没有资格说出我的悲伤,我甚至没有资格在她们中间发言。
我们坐了五个小时的汽车,来到武汉。
上班第一天我就傻眼了。我光知道干这一行是拿计件工资,可没想到还有抢这
个环节,材料不是分配给每个人的,而是要靠自己抢来的,一辆堆满布料的车开过
来,大家一拥而上,拼命拉,拼命扯,再把抢来的布料卷成团,扛到自己的机位上。
这跟我想象的太不一样了,我以为我们只要坐在缝纫机上,静候专人过来,像喂猪
似的给我们每个人发一些裁好的布料就可以了。
我什么都没拿到。等我反应过来时,车边已经挤满了人,连根筷子都插不进去
了。我站在旁边,准备等某个人抢够了,匀出空来,我再去拿,哪知道等她们散开
时,车里光光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伸长脖子满车间搜寻表姐。她抢了好多,堆在地上像座小山,她已经趴在车
上埋头干开了。看了一会儿,有人喊她:“杨柳,你妹妹在看你。”
表姐可能没听见,她熟练地扯布,带线,转针头,再带线,缝好的布料像水一
样从她的机子上流下来,流到地上。
老板过来了。他望着我,似笑非笑。“小姑娘,蛮文静嘛。”
我快要哭了,我真想回去,马上就回去,可是不成,我没有回去的路费,来的
时候,我妈大概猜到我会打退堂鼓,只给了我一张车票钱,想了想,又多给了十元。
“拿着吧,万一还没发工资又要买卫生巾怎么办。”
老板把我带到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大堆床上用品,他说:“闲着也是闲着,把
这些枕头上的花边拆掉重新走线,干不干?”
当然愿意干了,不用挤,不用抢,一个人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做事,这正是我喜
欢的状态。
吃饭不要钱,但也跟干活一样,得抢。一个塑料盘子,上面挖好了盛菜盛饭的
坑,依次经过三只大桶,每人领取一份饭,两份菜,菜是定量供应的,米饭和汤没
有定量,可以添饭,也可以添汤,那汤一点油星都没有,紫菜像云一样漂浮在透明
的温水中。她们抢着添米饭,抢着添汤,明明已经吃饱了,走的时候还要再盛一碗
汤带走,哪怕过后她们并不喝,而是倒在水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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