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每次我想去添饭,饭桶里都是空空的,只有一把饭勺扔在里面,上面些微沾着
几颗饭粒子。
我在家里都是吃两碗的,也许是新到一个地方我有些紧张,一紧张我就不觉得
饿了,只吃一碗也无所谓。这样干了三天,有一天,我拆着枕头花边的时候,突然
心里一阵发慌。我抬起头来找表姐,正好碰上有人在看我。我干活很专心,很少左
顾右盼,我这才发现,很多人都在看我,不是盯着看,而是瞄一眼,又去干活,干
一会儿,再瞄我一眼。我觉得她们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这天晚上,我在水池边洗衣服,表姐过来倒洗脚水,哗的一声,她隔着老远将
脏水泼进水槽里,溅了我一身。她提着盆子,气呼呼地喊:“媛媛,你到底要白干
到什么时候?”
我这才知道,拆枕头花边是杂工干的事,这里的杂工就是老板的母亲,见我来
了,她就出去玩去了,也就是说,我这些天都是在给老板的母亲打替,是没有工资
的。
“送料车一来,你就往旁边躲,难道你怕它?你看看我,为了抢料,指甲都快
拉翻了。你得拼着命去抢。吃饭也是,你装什么秀气,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不干
活哪有工资拿?什么东西都要抢,没有一样东西会预先留给你,你没那么好的命。”
第二天,早饭没吃完,我就第一个来到送料点,我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今天
无论如何要抢到料。小货车开过来了,我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死死占住一个有利位
置,然后,我揪住布料拼命往下拉,都是些厚重的帆布,是做迷彩服的布料,重得
要死,我必须叉开腿,闭着眼睛,咬紧牙关,才能拉下来。我的胳膊好像捅着谁了,
挨了骂,我不管,我要抢到布料,我要干活。
布料领光的时候,我发现又有人在看我,也看我身边的布料,我感到自豪,今
天抢得可真不少呢,很多人都没我抢得多。
中间,表姐过来了,她把我拉到老板面前。
“媛媛她不能白干三天。”表姐的声音很大,我真佩服她,她好像谁都不怕,
在谁面前都可以大呼小叫。我真希望我是她,事实上呢,我自己都知道,我在生人
面前说起话来像蚊子在哼哼。
“我又没强迫她,她自己愿意拆花边的。”
“我们的力气是用来换钱的,不是做义工的。”
“你想么样?不满意都给我走,哪里招不到几个车工。”
我赶紧把表姐往后拖,不要为了我连累了她,白干三天真的不要紧,就当我这
三天还在家里喂猪好了。
吃午饭的时候,我才干了不到四分之一,没想到进度这么慢。老板经过我身边
时说:“动作快点,做不动就不要抢这么多,人不大,心倒不小。”
吃晚饭的时候,我才干了一半,老板又来了。“你还好意思慢吞吞吃饭?我警
告你,明天天亮之前,你务必给我把它做完,误了合同,责任全由你负。”
看来我要加夜班了。
原来不止我一个需要加班,但她们都没有我任务大,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她
们就开始关机走人了。十二点半,车间里只剩下我一个,我斗争了好一会儿,才鼓
起勇气站起来,去把前后两个门都关死。关门的时候我飞快地瞄了一眼外面,乌漆
麻黑,吓得我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明天一早,人家就要来把这些迷彩服拖走,如果不能按时拖走,人家就要按照
合同规定罚款,这罚款就要由我来出,这是老板吃晚饭时告诉我的。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瞌睡极了。站起来,喝了口水,打起精神继续干。
两点多的时候,我迷迷糊糊,一头撞到机头上,疼醒了。
这回,我咬牙挺到三点多钟,瞌睡才慢慢往回爬。
我站起来,跳了两下,刚一坐下去,瞌睡又像掀开的帘子一样掉了下来。我清
了清嗓子,想唱支歌赶走瞌睡,可我脑子里一支歌也没有,难道我从来没有唱过歌
吗?我一边干一边想,慢慢地,我想起了小时候唱过的儿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
天都是小星星……我仿佛进入了深邃的星空,很奇怪,那些星星从近处看一点光芒
都没有,全都像不锈钢做的,摸上去冰冰凉,有一颗特别尖利,正要去摸摸,它一
口咬了上来。
“啊——”
我彻底醒了,我的左手大拇指被针头钉住了。
从诊所出来,表姐骂了我。“憨头,实在做不完就丢在那里,天又不会塌下来。”
“老板说,要是误了合同,罚金由我承担。”
“他就知道吓唬你这种胆小鬼,憨包!你也不想想,放着全班人去休息,让你
一个人去拖拖拉拉地影响合同,他会做这种傻事?”
表姐分析得真准,我们赶出来的那批迷彩服,过了两天才有人来拉走。不知道
我的血会让哪个军训的大学生碰上,但愿他不会发现,取出手指时,我很小心,迷
彩服上只溅了一两滴。
陪我去诊所的除了表姐,还有一个人,叫李科,他跟我们在一个厂,但不在一
个车间。他似乎是表姐的男朋友,我们刚到那天,就是他去火车站接我们的。
李科提议我们去吃火锅。“你妹妹都受伤了,流了那么多血,该好好补一补。”
表姐说:“你看看她,还需要补吗?”表姐一直嫌我胖,要我少吃点,把自己饿瘦
点。
“人家还是个孩子,长大一点会抽条的。”可能是太喜欢表姐的原因,李科对
我也不错,说话总是向着我,拿我当自己人,像今天,我的医药费就是他出的。
李科要带我们去小肥羊。表姐说:“就在路边吃个小地锅算了。”李科满不在
乎地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
表姐撇撇嘴。“你倒想得开,真是穷大方。随你!”
表姐虽然不赞成来小肥羊,但进来之后,她还是吃得很开心。吃到一半,她说
:“李科,我要喝啤酒。”
他们高高兴兴地吃着滚烫的羊肉,喝着冰过的啤酒,表姐快活地啊了一声:
“真舒服啊!”
李科说:“小地锅能有这么舒服吗?说是半只鸡,里面却有三四个鸡脚,看到
一片鸡皮,捞起来一看,原来是块创可贴。”
表姐做了个作呕的表情,狠狠捶起了李科。
结账的时候,表姐脸上的快活立即无影无踪,我们三个人吃了一百八十多块,
李科爽快地掏钱,表姐脸上阴阴的。“等于白干了三四天,说不定还不止。真是疯
了。”
李科说:“什么叫生活?光做事不吃饭?不享受?那又何必做人呢?做牛好了。”
“你吃!你享受!到今天还住着土泥巴屋,还享受呢。”
“土泥巴屋怎么啦?这一顿不吃,就能盖小楼了?”
“好好好,算我多嘴,跟我屁相干。”
“这就开始嫌我穷了?我不也在拼命地干吗?”
“谁嫌你穷啦?一顿饭一两百,穷人有你这样的吗?”
“哎……”
不等李科说话,表姐已经起身走了。她在李科面前脾气大得要命。
我以为李科会紧紧地追过去,没想到他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我追上表姐,小
心地提醒她,她今天的脾气发得有点过分了,李科说不定真的生气了。表姐说:
“真的生气才好,巴不得他从此永远不来烦我。”过了一会儿,又说:“他也就会
踩车那点本事,我早就把他看透了。”
那天是星期天,一早我就觉得气氛不对,她们一边吃饭一边低声嘀咕,我听不
清,也不去打听,打听也没人肯告诉我。她们当中最小的也有十八岁了,而我才十
四岁不到,总说跟我有代沟。当然,我也因为年龄小占过不少便宜,她们要是有嫌
小的衣服,多半径直摔到我床上,我能穿就穿,穿不了就压在床单下面当枕头。我
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明明嫌紧,还是要买下来,虽然这对我有益无害。
十点多钟的时候,老板交代了几句就走了。有人去窗边趴着往外看,看了一会
儿,回头大叫:“他走了,我看到他上车了。”
车间里一阵欢呼,她们纷纷关掉了缝纫机,扯下围裙,整个车间里,只有四五
台缝纫机还在轻声地呜呜着,那是不多的几个男工们,看来,她们并没把这个停工
阴谋告诉男工。我坐在车上发愣,我想,我大概界于女工与男工之间,女工没拿我
当知心姐妹,男工跟我也不相干。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