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猜大概是这么回事,那个方脸对表姐有意思,但表姐对他没什么感觉,不然,
她不会把打车剩下的钱拿来跟大家分享,也不会把这些细节都告诉大家。
服装厂最大的特点就是熄灯特别迟,通宵不熄也是常有的事。
我几乎天天都在加班,也许我抢料太多,也许我手脚太慢,白天多半做不完,
只好夜里接着做。我真羡慕表姐,她的机子从来不停,一直嗡嗡嗡地叫着,我的机
子却总是嗑嗑巴巴。
表姐一会儿骂我笨得像牛,一会儿又说手脚快也不是什么好事,手脚快的人都
是劳碌命,可惜她想慢也慢不了。表姐是我们当中活干得最多的,基本上没有返工,
谁都说她“嘴有一张,手有一双”。也许就因为这个,她才敢在老板面前高声大嗓
地说话。
因为她的高声大嗓,老板给我们做了个临时洗澡间,从此我们不必再睡在湿漉
漉的寝室里了。因为她的高声大嗓,老板决定把我们的紫菜汤换成肉汤,虽然汤里
只有一两根剔得溜光的骨头,但总算是荤汤了。还因为她的高声大嗓,有一天,老
板说:“杨柳,你来当女工班长吧。”表姐嗤了一声。“休想收买我,除非涨我工
资。”
有天夜里,已经很晚了,表姐突然来到车间,对我说:“我们进来坐坐,外面
冷起来了。”她说完向门外一招手,一个男人闪了进来,仔细一看,竟是工地上的
方脸。
“这是你鹏程哥。”
这称呼就等于告诉我,他们俩可能是那种关系。我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这两个
笑嘻嘻的人。
打过招呼,他们就坐到离我最远的角落里,说话,吃东西。我惊讶地发现,他
们两个靠得很近,有时还会躺在一起,车间里布料成堆,随便拢一堆,躺上去都很
舒服。他们的位置很低,看不到我,就以为我也看不到他们。他们一来,我的加班
就变得更长了,因为我总是分心,总是止不住想去看他们两眼。
每次要走的时候,鹏程哥都要对表姐说:“你也不帮帮你妹妹,人家还是个小
朋友呢。”
“十四岁还算小朋友?我也是十五岁就出来的,从来没人帮过我。”
后来我知道鹏程哥并不是真的想说服表姐帮我,那只不过是他跟我的告别仪式,
他说完就走了,表姐也走了。每次他们走后,我都要去他们坐的地方看一看,有时
是一堆花生壳瓜子壳,有时是一个饼干盒子。我觉得谈恋爱真好。
有天吃午饭的时候,表姐突然问我:“鹏程是不是长得很丑?”
她能跟我谈这个,真让我受宠若惊,我连忙摇头,虽然他长得不好看,但绝对
不算丑。
“李科倒是不丑,可惜……”
表姐这天有点伤感,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对我说:“两个车工在一起,能有
什么前途呢?他能为我做的,就是把碗里的瘦肉夹给我,自己吃肥肉。”又说:
“天天加这么长的夜班,会短命的,两个人都短命,将来孩子怎么办?何况他家在
山区,穷得叮当响,到现在还住着土砌瓦盖的房子。”那可真是有点穷了,我和表
姐,我们的家境在农村应该算是差的,可我们早在两三年前就翻修了老屋,盖起了
预制板结构的两层小楼,
“人家说得没错,男人看财,女人看貌。丑点就丑点吧,反正再俊的人,也不
会天天盯着他看。”
“我已经决定了,跟李科断了算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拖泥带水。”
我虽然不懂这些事,但我相信表姐完全能作出一个正确的决定,她那么聪明,
那么果断,她是不会做错事的。
看上去,鹏程哥的经济条件还可以,我见过他的手机,还有他平时的穿着,以
及给表姐买来的零食。我去超市里看过,开心果可不便宜,可我发现他们好几次都
在吃这个东西。
“鹏程家里有个米面加工厂,还有一口砖窑,在当地,他们家是首富。他出来
打工并不完全是为了挣钱,是为了长见识,也为了给自己找个媳妇。他现在正在学
氧焊,这个很有前途,他说他终归要自己做老板,总给人打工是没有希望的。”
表姐说起这些,眼睛就变得亮晶晶的。“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男人要有雄心
壮志,心里要有干大事的计划。以前那个人,连明年要干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去想。”
我也替表姐感到高兴,我觉得她运气真好,能遇上条件这么好的人。当然,她
不遇上谁遇上?车间里的女人经常在议论,说女人只有长得漂亮才会有好运气,并
举了很多确凿的例子来证明这一观点。还说以后要是生了女儿,就算长得丑也要把
她送去整容,整得漂漂亮亮的,再寻个好婆家,彻底摆脱穷女人的命运。
我开始想象表姐将来做老板娘的样子,表姐这么能干,一定会把那个家操持得
更好,说不定过几年都可以买小汽车了。
表姐的恋爱进展神速,没多久,表姐就说,鹏程哥要带她去过门了。我问她,
会不会太快了。表姐说:“我不喜欢磨磨蹭蹭,我要在李科知道以前,把这事定下
来。”
我有点担忧。“你不怕李科找你算账?”
“算什么账?他能把我怎么样?杀了我?吃了我?”
又补充道:“正因为不想他知道了来闹事,要一不做二不休,木已成舟,他能
怎么办?”
我想也是,等事情已成定局,李科来了也无法挽回了。
鹏程哥决定先回家一趟,给家里人打个招呼。表姐也觉得突然袭击的话,鹏程
哥的父母会觉得她没礼貌,也显得没身价。
鹏程哥回去后,表姐一有空就在手机上摁呀摁的,每天,他们的短信呼吸一样
频繁。她又换了个更漂亮的新手机,是鹏程哥给她买的。她还穿了件新衣服,那是
她自己买的。她告诉我,“衣服这种小东西又不贵,让男人买不划算,男人要买,
就得让他买个像样的东西。”她还谈到过门的时候,穿什么样的衣服最合适。“不
能穿得太好,人家会以为我只会打扮,不会过日子。也不能穿得太差,以为我穷,
成心高攀他们家。对了,就穿收腰上衣,铅笔裤,既朴素,又能显身材。”表姐是
我们当中最漂亮的,身材尤其好,稍加打扮,就让人猜不出身份。
鹏程哥回来说,他家里听说后,高兴得不得了,一面定日子,一面四处通知亲
友。表姐的过门仪式看来会非常隆重。鹏程哥还说,为了酒宴好看,他父母甚至决
定杀一头猪。当然,见面礼也不会不好看,家里已经在开始筹办了。
他们又开始在车间里约会,两人偎在角落里,说笑,吃东西。有天晚上,他们
两个捣鼓了一会儿,竟在墙角拉起了一个布帘子,他们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关在了里
面。他们在帘子里打闹,发出情不自禁的笑声。有时又很安静,但帘子却动个不停,
好像有人在里面打架。
他们离开的时候,就把帘子从墙上取下来,藏好,不细看的话,没人会发现墙
上多了两个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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