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那以后，我就看不到他们约会的情景了，他们一来，就躲进了帘子里，帘子
收起来的时候，也就是他们要离开的时候。
也许是喜不自禁，也许是鹏程哥交代过，干起活来不要太拼命，表姐渐渐没以
前那么肯干了，常常抽工夫出来透透气。她有时会叫上我，“休息一下吧，你还嫩，
别劳伤了身子。”有一天，表姐悄悄对我说，她怀孕了。我一听，吓得差点摔倒在
地，她还没结婚呢，还没见公婆呢。
表姐笑起来。“看把你吓的。我们下个星期就出发，先过门，下一次回去就结
婚，顺便登记。”又说：“他是独生儿子，他父母快三十了才生他，肯定急着抱孙
子。”
就像是有人通知了一样，表姐去鹏程哥家过门的前一天，李科来了。他直挺挺
戳在表姐面前，板着脸说：“我们谈一谈。”表姐乖乖地站起来跟他走了。
表姐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干起活来也有点心不在焉。
晚上，表姐对我说：“我不会做错了什么吧？李科在我面前哭了好久，再三向
我保证，一定会让我过得好，过得幸福，还差点把一个手指头砍了下来。”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
“算了，男人的这种话是信不得的，与其相信他口头上的保证，不如抓住实实
在在的东西。鹏程什么也没说过，但我就是觉得他可靠。”
第二天，李科又来了，表姐躲了起来，叫我去对他说，不要再来了，来了也没
用，她已经是别人的人了。她说当着他的面，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我如实转告了表姐的话，李科的脸顿时红了，他胀红着脸说：“叫她别乱找借
口，我不会上当的。”
第三天，李科干脆连班也不上了，一早就守在车间门口。表姐没办法，要我去
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已经怀孕了，她已经要做人家的孩子妈了。
我如实转告了李科，李科一听，身子晃了两下，眼泪就冒了出来，吓得我转身
就走。他上来一把揪住我。
“你去告诉她，就算她肚子里带着孩子，就算她孩子已经生出来了，只要她肯
改变主意，我还是要她。”
我如实转告表姐，表姐也哭了。不过，她哭着骂了他一句：“王八蛋，他是在
咒我婚姻不顺呢。”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来到走廊上探身一看，李科还怏怏地站在大门口。
表姐不敢去食堂，叫我悄悄把她的午饭端到车间里。表姐吃得很带劲，把我的
那份也拨了一些过去。我瞄一眼大门口垂头丧气的李科，说：“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表姐冲我扬了扬手里的一包零食。“考验我的时候到了，要想过好日子，就得狠得
下心来，■里■嗦，黏黏糊糊，只会害人害已。你看，我已经在用大吃大喝奖励自
己了，因为我排除一切干扰，作了个正确的决定，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表姐脸
上的笑很夸张，一看就是假的。
下午，李科终于消失了，大门口光秃秃的。表姐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久久地瞪
着大门口那个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们刚刚起床，就听见厂门口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紧接着，
一个声嘶力竭的男声飘了起来。
“杨柳，永别了！杨柳，来生我再娶你做老婆！”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汽油味飘了上来，我们听见下面有人在喊：“不好，他
往身上浇了汽油，快打110 ！快！”
来不及洗脸梳头，有些人甚至来不及穿衣服，我们一起发了疯似的往楼下跑。
几个男人站在他面前好言相劝，另一个男人在后面猫似的向他靠近。他手上拿
着个简易打火机。
“年纪轻轻的，何必做这种傻事，你没有父母了吗？为什么不替他们想想？”
“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就是下凡的仙女，也不值得拿命相拼呀，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看你的样子，像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其实是个面糊坨。”
李科一手指着他们，一手做出打火的架势。“你们懂什么？为了一个人，吃不
下饭，睡不好觉，也不能集中精力干活，心里又疼又气，像要炸开来一样，这种感
觉你们有过吗？如果没有，你们就没有资格来教训我。”
又转头去看楼上。“杨柳，你出来，我死给你看，等我死了，你踩着我的骨头
去跟他结婚。杨柳，我来给你让路来了，我成全你，我他妈的成全你的幸福生活。”
我们也跟着他往楼上看，房门都关着，不知道表姐在哪间屋里，但我想，她肯
定听到他的话了。
李科最终没能成功地自焚，他被火速赶到的110 战士摁倒在地，像拎青蛙似的
拎起来，塞进车里，带走了。
他走以后很长时间，大门口的汽油经久不散。而表姐，一看到那个地方，脸就
黑了下来。
在鹏程哥家里只住了一天，两人就回来了，鹏程哥说工地上很忙，上次已经请
过假，这次使劲磨，才准了一天。表姐很满意。“不错，不如我想象的好，但已经
很不错了，我的后半辈子算是有点把握了。”
又面带喜色地说：“他们都反对我把孩子做掉，说怀着孩子结婚，是双喜临门，
是好事，千万不要去做掉，以免出什么问题，将来生不了了。”
四个月的时候，表姐去做了B 超，她使了点钱，做B 超的医生就告诉了她，
“是个儿子。”
鹏程哥很高兴，“从现在开始，干活是次要的，你的主要任务就是把我的儿子
照顾好。”
表姐也很高兴，不过，她没忘记一件事，她瞪了鹏程哥一眼。“儿子儿子，还
没登记呢，也敢生儿子？生下来去哪里办户口？你想让他做个黑人？”
鹏程哥说拿结婚证很简单，但最近请假实在太多了，再去请假实在说不出口，
他决定春节回家时再去拿证，正好他们回家时路过民政局，这样就不用请两次假了。
他说现在登记简单得很，带上身份证，随时都可以去登记。
鹏程哥还开玩笑说：“结婚证不就是一张纸吗？与其用一捅就破的纸来保住婚
姻，不如生个儿子有用，儿子可比结婚证结实多了。”
表姐也开玩笑。“真要破裂，儿子也不管用。”
鹏程哥哼了哼说：“没到那个地步，你怎么说都可以。”
他们决定旅行结婚，家里就不用再摆酒了，反正春节时亲戚们会互相拜年，正
好一打两就，既过年又结婚。鹏程哥说：“我们坐飞机去旅游，我还没有坐过飞机
呢。”表姐也说：“旅行结婚当然好，就是太花钱了。”鹏程哥啧了一声：“一辈
子就这一次，挣钱是干什么用的？”表姐想了想又说：“恐怕那时候肚子该大起来
了。”鹏程哥说：“那不正好吗？我们的儿子还没学爬，就先学飞。”
鹏程哥走了以后，我对表姐说：“我觉得还是先把结婚证拿了可靠些，万一…
…”
“什么万一？我已经去他们家过过门了，他家的亲戚朋友也都见过了，孩子他
也认可了，还有什么万一？”
“万一……万一你们去拿证的那天，民政局的人休息，或者开证的人请假了，
怎么办？”
“怕什么，好多人都是抱着孩子去拿结婚证的。鹏程说得对，结婚证只是个形
式。”
表姐的想法就是比我大胆，我看我永远学不到她这一点。
表姐去街上买了两件宽松些的衣服，正好天气凉了下来，谁也没有发现表姐怀
孕的事。表姐揣着这个秘密，一天到晚喜滋滋的，干活也不像以前那么卖力了。
“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儿子着想，我可不想他在娘胎里就苦哈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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