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约一个星期后的早晨,李科突然出现在大门口,这是他继那次不成功的自焚
后,第一次在我们这边露面。
他给表姐带了很多吃的,甚至还带了一盒小宝宝的衣服。表姐瞪了我一眼,黑
着脸一声不吭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看了一会她的背影,突然冲上去,一把捉住
她的胳膊。表姐愣愣的,一动不动,任他拉着。良久,表姐抽出手来,啪地■在他
脸上。
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到了傍晚,表姐就和颜悦色地跟着他后面,一前一后出
去了。
我找了个机会问表姐,表姐说:“我们去吃了一个火锅。”
“这么说,你们和好了?”
表姐叹了口气,摸着肚子。“告诉你个秘密,我觉得这孩子命好大,昨天我去
了医院,准备把孩子拿掉的,我连号都挂了,坐在长椅上等。突然,他在里面动了
起来,在这以前,他从没动过,也许他知道我要干什么,所以他在里面抗议了,好
像在说,别!别把我弄死!我当时就哭了,他在里面活蹦乱跳的,我却要杀死他,
我不成了杀人犯了吗?”
表姐突然不说话了,她蓦地拉起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你看,他又动起来
了。”
我感到手心里有微微的跳动,跟心跳差不多的感觉。
“李科也摸过他,他说他愿意当这个孩子的爸爸。”表姐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多好啊,说实话,李科人真不错。”
“所以我说,这孩子命真大呀。”
“那就赶快结婚。”
“主动权不在我手上,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打个比方,以前我在他面前把头
抬得高高的,现在,我的头可就抬不了那么高了。”
“什么呀,是他自愿的,又不是你强迫的。”
“总觉得有点……唉,他能出来收拾这个局面,也不容易,除了感谢,我还能
说什么呢?”
表姐的预产期大概在正月里,李科计划我们三个都不回家过年,一进冬天,他
就去租个房子。表姐就不上班了,安心在家待产,孩子一生下来,他们就回去结婚,
过段时间就带着孩子回家,对李科的父母就说是捡了一个婴儿,白捡一个孙子,老
人不会不高兴的,现在都不许多生,老人正巴望着能多几个孙子抱抱呢。李科还跟
表姐开玩笑:“戏演得好不好,关键就看你,你要打扮得让人看不出来是生过孩子
的。”表姐说:“这个我有信心。”
我也有信心,表姐都怀孕五个多月了,厂里还没人看出来。
表姐说:“等结婚了,我再生个姑娘。”
李科也说:“就是,有儿有女,多好,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福气的。”
于是,形势急转直上,表姐重新愉快起来,没事就拉上我,逛婴儿用品商店,
一逛就是几个小时,却不买,只把那些样式记下来,回来就偷车间里的碎布头,偷
偷仿制。
我开始提前制造气氛,我在电话里告诉我妈,厂里忙得很,天天加班,每天只
能睡三四个小时,有可能春节都要加班了。我妈听了很高兴,说加班是好事,说明
有活干,有收入。过了一阵,我又打电话,说今天接到通知了,春节不回家,加班
工资发平时的三倍。我妈一听更高兴了,说过了春节再回来也一样,反正每年都要
过年的,少过一个也无所谓,过年也就那么回事,无非是吃吃喝喝。现在不像以前
了,现在只要有钱,完全可以每天都吃得像过年一样。
我妈知道了,姑姑也就知道了,她会原封不动地把话转告给姑姑。
有一次,我跟表姐闲聊,我突然笑了起来:“你说,要是我妈知道了真相,她
会是什么反应?”
“还能是什么反应呢?二话不说,先把我拉到医院,把他拿下来,再来■我耳
光。”
“其实我也赞成不要把他生下来,与其让他将来受苦,不如现在就让他……”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我们拗不过他,也许一个生命一旦形成,就有了他
自己的命运,他虽然躲在里面,看不见人,也不能说话,可他一样有他自己的能量。
你看,这么多人希望他死,可他硬是逃过了一关又一关,顽强地活了下来。”
“那就给他取名叫李顽吧,要不就叫李强、李顽强?”
“难听死了。”
这次闲聊以后,没人的时候,我们真的开始叫他小顽强了。“小顽强醒了吗?”
“小顽强又玩踢球了吗?”看准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还会叫表姐“顽强他妈”,
她听了,咯咯直笑。
李科真是个大好人,不仅没给表姐脸色看,对小顽强也很好,好像小顽强真的
是他的孩子,一来就去摸表姐的肚子。“小顽强,我们握握手。”“小顽强,今天
乖不乖?”“小顽强,快点出来,我们去逛公园。”
眼看就进冬了,原先说好表姐在家休息的事,李科却没再提起。我跟表姐嘀咕,
表姐说:“还是上班吧,我以前听人说,怀孕期间一直下田劳动的人,特别容易生,
爬上田埂,洗洗腿上的泥巴,裤子还没脱掉,孩子就掉下来了。”
表姐不知在哪里弄了件斗篷式的棉大衣穿着,高高的绒领围着尖尖的小脸,居
然没人看出她怀了孕。
有天,我当着表姐的面问李科租房子的事,李科有点窘。“我已经在打听了,
等这个月发了工资,我就去落实。”
我提醒他,租房子好像是要交押金的,有些房东还要求一个季度,甚至半年的
房租一次交清。李科更窘了。“考虑到今年不能在家过年,我把钱都寄回去了,现
在,一切都要等到发了工资才行。”
我直觉李科是在等我们拿钱出来,但表姐不这样看。“他家就指望他呢,他父
母亲身体都不好,在家只能勉强糊口。”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十一月三十号,李科说:“我发工资了,我们三个人
去吃个火锅吧。吃完火锅,我就去租房子,我们就开始过家庭生活。”他还像原来
一样及时行乐,不懂节约。不过,表姐现在不批评他,她对他宽容了许多。
我们吃得很开心,李科喝了啤酒,我和表姐要了饮料。不一会儿,李科面前就
竖起了四五个空瓶子,脸红红的,连耳朵都红了。“柳柳,你以为你逃得出我的手
心吗?你注定是我的,逃到天边,也得给我乖乖地回来。”
表姐呵呵直笑。
“早知道是这样,何必走那么远的弯路,笔直地走到今天该有多好。”他灌下
一大口啤酒。“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又怕你生气,你跟那个狗杂种搞到这种程
度,为什么又要分手呢?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表姐立即拍下筷子。“哎,你说好了不问的,说话不算话,再问我就生气了。”
“生气?你气个球,我还没气呢。”
“李科!”表姐严肃地望着他。
“喊什么喊?看什么看?到最后,还不是我来收拾乱摊子吗?除了我,还有谁
肯这样做,你说说,还有谁?”
“李科,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一点都没喝多,我早就想好好喝一顿了。想我李科,也是干干净净一条汉
子,到头来,成了个收垃圾的。”
表姐砰地捶了一下桌子。“少在这里侮辱人,你不甘心就滚你妈的蛋,没有谁
强迫你,也没有谁求你。”
“哟,你还蛮硬气嘛,有骨气!我想知道,你在那个狗日的面前,是不是也这
么有骨气,嗯?”
“李科,你听好,我下面说的话绝不再说第二遍,你要是觉得心里不平衡,我
们就到此为止,省得以后大家都过得不愉快。”
“我就是不平衡,你站在我这边想想看,你会平衡吗?不错,有些时候,我是
可以做到不在乎,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怎么样我都愿意。可有些时候,我的心里它
不是这样想的,它不听我使唤,我想这样想,它偏偏要那样想,我也没办法。”
表姐流泪了。“李科,这段时间让你为难了,火锅吃完,我们各自回家,以后
就不要再见面了,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人家不愉快。”
“我他妈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有些时候,我挺想不通的,这也不允许吗?”
“允许,当然允许,就当是我心疼你好吗?我不忍心看你痛苦,看你受折磨,
我们分开,你就不会痛苦了,也不会受折磨了。”
“是不是你又后悔了?又想回去跟那个狗日的和好了?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早就料到我会白忙一场。”
表姐站起来,轻蔑地看了他一会儿,拔腿就走。我赶紧在后面追过去。
我以为李科会赶上来拉住我们的,但他没有,走了一截,我回头一看,李科低
着头,稳稳地坐在桌边,丝毫没有追过来的意思。
我想表姐跟我的想法一样,走了一程,表姐在街沿上坐了下来,说是累了。其
实,我猜她是想等等看,看李科会不会追上来。
一直坐到很晚,李科都没有出现。表姐说:“不想回宿舍,我们去走走吧。”
表姐抬脚就往火锅店那条街上走,路过我们刚才吃火锅的地方,我偷眼一看,
李科走了,桌子拆了,换成了新的顾客。表姐停了下来,说:“回去吧。”
也许我们走岔了,也许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李科正站在厂门口等着我们。
可是,厂门口光秃秃的,只有一盏惨白的路灯,照着油漆斑驳的大铁门,以及
不太平整的水泥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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