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僵持了好几天,李科不来找表姐,表姐也不跟他联系。
也许还是得由我出面。我又跑了一趟动漫服装厂,可人家说,李科走了。问去
哪了,人家说不知道。问是回家了,还是换厂了?人家还是说,不知道。
我赶紧回来告诉表姐,表姐一听,瘫在车子上,手中的布料滑了一地。
“到底还是撑不下去了。”表姐怔怔地说,她似乎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表姐没有丝毫动静,照旧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手上的动作还
是那么利索,活儿干得还是那么多,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像她的生活仍然像以
前一样,节奏分明,波澜不惊。
很快我就发现她透出一股狠劲来。她拼命抢料,没命地上车,一天下来,头都
不抬,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吃饭也抢得凶,大口大口,生怕落在别人后面,吃
完饭,嘴一抹,又去上车,也不跟人聊天,有人找上来,她就喊:“躲开,我感冒
了。”不管多冷,天天晚上加班,比我这个加班大王的加班还要多,还要长。我是
这样想的,也许她想用这种方式,拒绝跟人接触,免得有人发现她怀孕,也许她需
要在劳动中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有一天,她又加班到很晚,我不放心,决定去看看她。来到车间一看,里面黑
漆漆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表姐不在车间,会去哪里呢?我不放心地喊了声姐,没
想到,她竟在里面应声了。原来她没加班,一个人摸黑在里面坐着。
她叫我进去,却不许开灯,她说她有话对我说。
表姐终于要作决定了。她说她拟了一些小广告,要我明天帮她贴出去,她要租
房子。“我不能再住集体宿舍了,我们俩得出去住了。”
“真的要……生下来?”我低声问。
“从现在开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多问,我没心情跟你解释。”
我们在黑暗中坐着,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我发现表姐的呼吸很粗,很重,
也许她在暗暗生气,也许在暗暗下着某种决心。
“媛媛,你知道吗?所谓强者,并不是指能力有多强,而是懂得随机应变,善
于处理生活中的变故。”
尽管看不见表姐的脸,我还是感到紧张,心跳都开始加快了。“姐,你不怕吗?”
“怕?如果你四岁的时候,亲眼看见一些人涌上来,对你的爸爸拳打脚踢,最
后一绳子把他捆得舌头眼珠子都掉了出来,你就不会再怕了。”
“姐,我们不必这样,我们去医院做手术吧。”
“你是说,叫我活活吃这个闷亏?不,我要扳回我的损失。”
“你能怎么扳呢?我看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我只好按照表姐的吩咐,在附近几个小区的墙上,树杆上,楼梯口胡乱贴了好
多租房广告,联系电话是表姐的。我注意到,刚贴出去不久,表姐的电话就开始不
停地响,表姐小声跟人家说着什么,始终没提看房的事情。房子虽多,符合我们条
件的却不多。
我们最后定下来的房子是一个通向顶层的楼梯间,房子很旧,又黑又暗,破烂
不堪。幸亏只有三层,否则表姐爬起来就困难了。
房子还有个缺点,三楼的房东在楼梯口装了一个大铁门,他不想另装水表,也
不想和我们共用卫生间和厨房,就没有给我们钥匙。他告诉我们,楼顶上有一条狭
窄的天桥,可以接通紧挨着的那栋楼,那是一栋开放式的办公楼,我们可以在那里
的卫生间里接水。
虽然条件不好,但它价格低廉,是我们从所有的信息中精心挑选出来的。
表姐身子不方便,水的问题当然由我负责。我们总是尽量在集体宿舍那边洗澡
洗衣服。提着水桶过天桥,虽然只有两米来远,我还是害怕得浑身发麻,第一次走
上去时,我给吓得魂不附体,站在上面动弹不得,如果不是表姐拉我,我真不知道
该怎么下来。
“你可真没用,你的眼睛不要只往下看,要像骑自行车那样,往前看。往下看
谁不害怕?既然害怕就不要看,看着前面好了。”她说着就要上去给我作示范,我
拉住了她,我担心她身体太重,而且重心不稳,会一不小心摔下去。
我们把这桥称为“一线天”,表姐久久地打量着“一线天”。“媛媛,这桥多
么像我现在的处境啊,摆在我面前的,可不就是这么一条又窄又危险的路么?”
“你自讨的,你完全可以甩掉这个包袱,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你错了,如果李科不变卦,就不会这样。我说他怎么那么好呢,原来是为了
报复我。”表姐说到李科的时候,脸上别说仇恨,居然连愤怒也没有。她轻言细语,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也错了,如果当初跟李科不分手,也不会这样。”
“你才错了,知道李科是这种人,我应该庆幸跟他分手。”
“难道李科反而成了罪魁祸首?”
“差不多,李科要是争气点,会留不住我?”
“他倒是留了,差点连命都拼了,结果还是败在骗子手里。他拼命也是白拼一
场,他根本没有可以留住你的东西。”
说到这,表姐不吱声了。她闷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我运气不好,遇到的
男人,不是坏蛋,就是穷鬼,要不就是坏蛋加穷鬼,所以我只好自己想办法,只能
靠我自己。”
表姐开始收集一些孕产妇知识,我真佩服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还能镇静
自如。
其实,鹏程哥出院后,来找过她一次,但她死活不见他。我就劝她:“至少叫
他替我们租个像样点的房子,我觉得他有这个义务。等他做完这事,你们再分手不
迟。”
“得了吧,我一个人来应付灾难,至少还有点悲壮感,那种卑鄙小人掺和进来,
整个事情都会变得丑陋不堪。有你就够了,你陪着我,我们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我跟表姐开玩笑。“要是他也像李科一样,在厂门口闹自焚的话,怎么办?”
表姐哈哈一笑。“他才不是李科呢,打死他都做不出那种事来,他压根儿不是
那种人。”
鹏程哥的确不是李科,他甚至没有再来第二次。
也许是我太害怕了,我总担心表姐一个人应付不了将要面临的局势,而我,一
向是个胆小鬼,正像我妈说的那样,是个烂菜无用的家伙。所以我说:“姐,不管
怎么说,你不应该现在就把他打发走,我们没有父亲撑腰,总要有个男人在身边晃
一晃,壮一壮胆。”
表姐不像开始那么愤怒了,她叹了口气。“不是我不需要他,是他根本不是我
需要的那种人。”
“难道你要一个人生孩子?孩子生下来怎么办呢?你一个人养得活他?你把他
放在哪里养?”我替表姐想一想,前面一团漆黑。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问,我已经想好了,但我现在没心情讲给你听。我只能说,
我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随机应变,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那天半夜,加班的人都走了,表姐从一个隐蔽的地方找出两块花布,拿起来看
了看,剪了几刀,嗒嗒嗒地踩了起来。
我过去看了一下。表姐说:“我要给他做个小花被。”
花布很漂亮,不知表姐是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
可爱的小花被做好了,表姐拿在手上看了又看,折了起来。她把被子带回我们
住的地方,又在上面用别针别了张小卡片。
过了几天,表姐又写了一些小广告。
联系电话还是表姐的手机。她要我把这些广告悄悄贴出去,最好是后半夜再贴。
“你要把孩子送人?”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不然怎么办?他没有父亲,没有身份,没有房子,没有钱,他一样都没有,
为什么不能换一个思路呢?给他另找一条出路,他就什么都有了。这是我目前能想
到的最好的出路,对他对我都是唯一的出路。”
“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伤心起来。“这对他公平吗?当初为什么不去做人流?”
“做人流就那么公平吗?至少我给他一条命。已经走到这一步来了,还能怎么
办?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
表姐不吱声,闷头坐了好一阵才说:“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不能轻易认输,我
要扭转败局,我和小顽强,我们都要反败为胜,走出谷底。这是最好的一招,也是
小顽强的捷径。我只能给他这样的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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