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春节我们没回家,表姐的样子不允许我们回家。除夕那天,我们去超市买了些
肉,还买了豆腐青菜,一瓶“饭遭殃”咸菜。想了想,表姐又拿了一斤红糖。我们
做了个大火锅,开始吃团年饭。
外面的爆竹炸成一片,我们也受了感染,心情慢慢好起来。
“知道什么叫除夕吗?就是去掉旧的东西,不好的东西,所有的不如意,一笔
勾销,轻装上阵。”表姐侧耳倾听外面的爆竹,笑微微地说:“一定要亲自燃放爆
竹吗?你听,这么多人放爆竹,我们跟着听一听就可以了。”
“真希望冬天快些过去,到了春天,我的身体就完全复原了,我会埋葬往事,
打起精神,重新开始。”
表姐还是那么瘦,只有肚子,像个大西瓜一样挺立着,我真担心一不注意会把
它碰落了。她摸着那个巨大的西瓜,对他说:“小顽强,你听好,我给你找好新家
了,你的爸爸是个司机,你的妈妈是个公司的会计,他们会很疼你,很爱你,你会
成为他们全家的心肝宝贝。”
“小顽强,妈妈其实很想留住你,可是妈妈现在还没本事,妈妈只想让你知道,
妈妈爱你,所以才会给你重新选择一条跑道,那条跑道比妈妈这条强多了,跟着妈
妈,你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小顽强,你一定要过得幸福噢。”
半夜,我在表姐的呻吟声中醒来。她面朝下跪在铺上,满头满脸的汗珠子。
“媛媛,快,烧点开水。”
幸亏我白天屯了一桶水,我插上电炉,屋子很小,慢慢热乎起来。
我无法形容那种恐怖景象,表姐趴着,哼着,咬着枕头,好几次,我都以为她
要死过去了。
疼痛的间隙,她挣扎着打开手机。
“要生了,你们来吧,在说好的地方等着。”
我想对方应该是那对夫妇,男的是司机,女的是公司的会计。
又一阵疼痛赶来,表姐把枕头咬了几个洞,旧棉絮弄得她满脸都是。
疼痛又消失了,她喘息着说:“孩子一出来,你就拿被子包上他,送到楼下,
有人等着,他们会给你三万块钱,你拿了就赶紧回来。”
又疼起来了,她嗷了一声,又去咬枕头。
疼痛又走了,表姐赶紧说:“看好落地的时间,把它写在被子里那张卡片上。
别写错,现在就把年月日写上,等会儿只填上时间就可以了。”
我抖抖索索地拿笔写了。我问她:“会不会有人来抓我们?”
“瞎说八道,我们犯了什么法?放心,除了我们和他们,谁都不知道。”
“要是他不跟人家走呢?”我马上知道自己说了句白痴才会说的话,他太小了,
就算是一只狗要把他叼走,他都不会有丝毫反抗。
表姐的电话响了一次,她接了。“不用去医院了,产检的时候,医生说胎位很
正,条件很好,肯定顺产。求求你们,对他好一点。”她对着电话哭了起来。“他
会是个好儿子,他会很优秀的。”
直到孩子生出来,表姐再没说过什么。
我无法形容我的感受,如果说我只是感到恐惧,那已经是很幸福的境界了。我
曾经在书上看到过有关地狱的描写,我当时一边看一边发抖,而我现在的感受,远
远超出了看到地狱时的感受。也许该重新发明一个词了,比恐惧更厉害的词。我紧
贴墙壁站着,我真希望墙壁能裂开,将我关进里面,让我看不见眼前的一切。
表姐叫我把他包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指甲缝里满是石灰,我像只饿极
的老虎,在墙上刨出了十条深深的槽子。
表姐的样子更惨,她浑身稀湿,如同泡在黏糊糊的体液里。
我从没见过那种东西,湿湿的,黏黏的,温温的,虽然只是轻微的挣扎,在我
看来,却是触目惊心,恐怖万分。
他跟我想象中的小顽强相差十万八千里,我想象中的小顽强是个有着亮晶晶大
眼睛,皮肤白净,干净而温暖的小天使。可事实上呢,他身上满是乳白色的油脂样
的东西,还有血迹,肚子上还连着一根可怕的大肠子,皮肤皱巴巴的,眼睛紧紧闭
着,四肢只有我的手指头那么粗,更可怕的是,他那比我拳头还小的脑袋,居然会
颤巍巍地摇动。我该怎么抱起这个触目惊心的小东西呢?
“放在小被子里,先把脚下的被子折起来,再把两边对折,包住身子。”
这个动作,表姐已经给我示范过很多次了,我学得很快,可真正来包他时,我
发现自己完全不会了。
“快点,别把他冻着了。”
我的手刚一碰到他,立即浑身一震,那种触感让我再次簌簌发抖,一不小心,
差点把他掉到地上。
表姐没有骂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力地看了我一眼,我想她一丝力气都没
有了,而且她的面容奇迹般地发生了变化,她不像我的表姐了,她似乎突然变成了
另外一个人。另一个力气耗尽、疲惫不堪、即将死去的人。
好不容易把他包好了。表姐示意我快走,我只好抱着他出了门。我脑子里晕晕
乎乎的,像在做梦,心里却轰隆轰隆像在擂鼓,我张开嘴,大声喘气,又担心被人
发现似的,赶紧闭上嘴巴。
我高一脚低一脚来到三楼楼梯口,铁门锁着,我愣了一下,折了回去。看来只
能走“一线天”了。
到了桥边,我本能地停住了,我这才发现,天还没有亮,黎明浮在远处,近处
还是很黑,“一线天”真正变成了一条白线,隐隐约约浮在暗中,细细的、若有若
无地连接着对面黑乎乎的一切。
这可是真正的一线天哪,跨过这道小天桥,小顽强就是另一种命运了,他会有
一个司机爸爸,一个会计妈妈,他的未来会比我和表姐强得多,至少比表姐能给他
的强得多。我突然觉得,表姐这么做也许是对的,爱他,就不要让他受苦,就把他
送到更好的地方去。走吧,小顽强,跟我一起鼓起勇气往前走。
可刚一踩上桥板,我突然变得不自信了,我可以提着水桶走过来走过去,因为
我可以用另一只胳膊保持平衡。可当我抱着这样一个东西,四周又是漆黑一团时,
我突然无所适从,它挡着我,拦着我,压着我,我看不见前面,寸步难行。可有什
么办法呢?一定得走过去,一定得跨过去,一定得有人把他从我手上拿走。那两个
人就在楼下等着,拿着三万块钱在楼下等着。
我摸索着走上天桥,老天!桥上是湿的,难道夜里下过雨?我跟自己说,小心,
要小心,千万要小心。可我脑子更晕了,心里那面鼓擂得更响了,嗡嗡嗡,嘤嘤嘤,
轰!轰!轰!
才走两步,脚下一滑,刷啦一声响,我绊住了什么东西,身子一晃,来不及叫
出声,两手本能地一张,总算摇摇晃晃站稳了。好险!差点掉了下去。
我几乎听见了两条腿打抖的声音,还有冷汗汩汩而出的声音。别怕,小顽强,
别怕,还有几步就过去了,可是……天哪,小顽强呢?我手中的小顽强呢?与此同
时,我听见下面叭地一声响。
天好像就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我像木头一样站在天桥上。我从来没像这次站得这么稳,这么久,我突然不觉
得怕了。
我慢慢看清了,下面是一个垃圾堆,表姐做的白底红花的被子,展展地铺在垃
圾堆旁,在它旁边,有几个塑料袋子,还有一个似乎是装过油漆的小铁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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