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目前人们对他已经从简单的尊重升华为尊敬了。他和老伴的心情整天像葵花一
样跟着太阳转,即便是阴雨天心里也暖洋洋的。
这是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太阳已经下班回家了,一片金灿灿的云霞烧红了半
个天空。初秋的云霞多情而千变万化,看看那有多美呀,它们有的像仙女散花、有
的像八戒吃瓜、有的像老牛犁地、还有的像流水小河……若是往常,人们饭后最美
的消遣便是坐在院里仰脖观天,可眼下什么仙女和猪八戒全顾不上了。大伙都拥在
刘矮子家享受着“喜乐康”。大半年下来人们都有点离不开“喜乐康”了,吃过晚
饭不由自主就往他家来,这是一天里必要的功课,不来做做,日子里就好像缺了点
啥。至于身子骨嘛,大伙都说见好,见好。反正有病没病的一致认为见好。
老伴在当院点燃一堆熏蚊草,一缕缕芳香从窗子爬进来钻到人们的鼻孔里,大
伙喝着甘甜且清凉的山菊花茶,说着从前和现在的趣事。村长也来凑热闹了,他眼
睛红红的,不知是刚喝过酒还是被西天的云霞给映的。
村长可是稀客,他是村里的头号大忙人,整天风风火火里里外外忙个没完。乡
长小舅子结婚,书记闺女生孩子反正全是大事。这些事他都插得上手?那当然。乡
长小舅子结婚少不了鱼和肉吧?书记闺女生孩子需要鸡和蛋吧?村长进门,大伙儿
先一愣,然后都说村长来了村长来了。人们都争抢着把自己屁股下边的三寸地方让
给村长,就连赵傻子妈也努力着欠起身来。村长在村里无论走到哪儿都把自己当家
里人,他一屁股拱到“喜乐康”边上说,妈巴子,就这么个东西让你们白话的都成
爹了。
村长是头次上门,刘矮子和老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刘矮子啪一下关上按钮。
老伴凑过去对正躺着治疗的人说,先下来先下来。那人正在机器上美着,一睁眼看
见村长,也就很知趣地让了位,还献给村长一个好看的笑脸。老伴找了个新茶杯引
着村长把水喝下去又指挥他躺下。这会儿就不讲什么公正不公正了,再公正不也得
分个时候。老伴虽没文化但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下边排排的也都没有疑义,人家
是村长嘛!有本事你也当把村长?
村长上去吱吱呀呀晃了20分钟觉着没过瘾,就说妈巴子还挺自在,再来再来。
这回刘矮子是按照脑溢血病给他定时——60分钟。排队的人们相互看看也都没说啥,
大伙儿瞪着眼欣赏村长做机器,也都不东拉西扯了,刚才嘴里的一球子话这会儿也
不知飘哪国去了,喊也不喊了叫也不叫了,都极有耐心地看着躺下去的村长。刘矮
子觉得这会儿大伙很文明,都像城里人了。
呼噜——呼噜,呼噜——呼噜。这声音从小北炕传过来钻进人们耳朵,村长睡
着了。他这呼噜打得跟开火车似的。大伙儿坚持着听了一会儿,也都伸着胳膊打起
哈欠来,原来瞌睡这东西也传染。
人们再没心思看村长睡觉,一个睡觉有啥看头,不是瞎耽误工夫!可这会儿又
不好离开,真叫人进退两难。有人说,学军兄弟把电视开开吧。刘矮子觉得这个提
议太好,让大伙大眼瞪小眼看村长睡觉太腻味了,自己这个脑袋瓜子呀!
这是台很有脾气的14英寸黑白电视,赶上哪天心情不好,它会把画面扭得像哈
哈镜一样搞笑,人脑袋比腿都长。还好今天赶上它心平气和,一个好看的闺女正在
播送新闻,这闺女说话又快又甜,她把每个字像吐瓜子皮那样从嘴里吐出来,噼里
啪啦,噼里啪啦,飞得人满耳朵都是。刘矮子觉得这闺女实在了不起,估计死人她
都能给说活了。“喜乐康”频谱治疗仪,快听,她说“喜乐康”了。一屋人都把耳
朵像兔子一样竖起来,村长当然不算,他还在梦里呢。“据专家和有关部门鉴定,
现在市场上的‘喜乐康’频谱治疗仪,其功效和疗效完全不像宣传所说能医百病,
这种说法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和科学原理,纯属夸大其词,甚至有欺骗和欺诈消费者
的行为,而且许多病症使用此仪器反而会加重病情,例如心脏病、血压高……弄不
好会导致生命危险。目前工商部门已将其销售点查封,以免更多人上当受骗。昨天
教委对中小学生减负问题作了再次声明……”下边的话没人再往耳朵里搁,大伙木
木地坐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把目光放到刘矮子身上,眼睛们发出
的光芒像手电筒一样,一道道扫射在刘矮子和老伴身上。
人老奸马老滑,别看赵傻子他妈身子不灵但脑子够用。她是所有人中最先行动
起来的,傻儿快背妈上茅房,俺得在自己家里蹲。无论在哪方土地上都得需要个领
军人物,于是大伙儿在这个巴瘫喘老太太的带动下如炒爆豆般行动起来,有说猪没
喂的,有说明个要起早的,有说灶上火没熄的。大伙怀里抱着小板凳叮零咣啷往外
跑,比去村部看电影抢座都疯狂。赵傻子妈在儿子后背上喊,村长、村长,刘矮子
你快让那玩意儿停下来。
大伙这才回过神来,村长还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看,蚂蚁,一个孩子叫着。
有只蚂蚁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到村长那张胖乎乎的大脸上,这只蚂蚁实在太会玩了,
它像翻山头似的在村长鼻子两侧爬上爬下爬上爬下,间或还在大红鼻头上站站,然
后像打滑梯似的从上边出溜下来,扭头再上。有个男人上去一把薅下电源,“喜乐
康”立马歇菜了。那男人又回手在村长脸上掴一巴掌,啪,当场将那只淘气的蚂蚁
就地正法。按说男人这一巴掌不算重,但里边多多少少掺杂了对刘矮子的不满和气
愤,人一带着情绪手上就没有轻重了,不然哪里会有“啪”的那一声。怪事了,这
么大响动村长仍旧纹丝没动。不好了,一帮人呼啦一下子围上来,有掐人中的有拽
胳膊腿的。天哪,村长不会真完蛋了吧?快打120 ,对,还有110.人们立马乱成了
一锅粥。赵傻子妈忽然哭着喊起来,上个月他拿走俺家两只鸡,连个欠条都没打…
…
外边嗷嗷的警笛声穿墙而入,跟着是呼哇呼哇的救护车叫。人们又哗一下子冲
到门外,没人管村长了?那当然,这么热闹的场面哪还顾得上他!外边红灯蓝灯在
夜空里交织闪烁,人们恨不能把脖子拔出二尺来朝公路上张望。就快到了,就快到
了,人们蹦着高欢呼,有个孩子还高兴地唱起了歌。
白咧咧的月光从窗外伸进来把空空的屋子砸出一个个坑来。散落的瓜子皮、榛
子皮、鸡蛋皮、烟头、黄瓜尾巴、西红柿屁股、水萝卜缨子充斥着地面,从始至终
刘矮子和老伴都显得特别沉静,他们就那么呆呆傻傻地蹲在村长身边,像遭遇雷击
后的两棵枯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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