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和钟馗交上手,索国欣眼里就只有钟馗,顾不上再赏雪。钟馗环眼,阔嘴,
胡须坚硬如戟。钟馗身着绿袍,足蹬粉靴,手持一把寒光凛凛的宝剑,甚是威风八
面。引人注目的是钟馗的嘴,钟馗的厚嘴唇被画得血红血红。何以如此呢?据索国
欣解释,别看钟馗宝剑高举,钟馗并不使用宝剑斩鬼。钟馗抓到一只小鬼儿,撕巴
撕巴,连皮带毛,就吃到肚里去了。钟馗的嘴唇为什么这样红?那是小鬼儿的血染
成。索国欣画钟馗已经胸有钟馗,驾轻就熟。一开始,他画钟馗还得打草图,画得
还比较慢,两三天才能画一张。后来,他刷刷刷直接勾勒,出画速度明显加快,一
天就能画两三张。再后来,他一天可以画五张。现如今怎么样呢,他一天画十张钟
馗老神都没问题。如果有人登门要得急,他甚至可以来个立等可取。索国欣几乎变
成了一个印刷钟馗的机器。他过去是随着时代走,现在是以市场为导向,跟着市场
走。窗外的雪花还在飞,索国欣一连画了三张钟馗才收手。
吃过晚饭,披一身雪气的画商老桂按时来到索国欣家。老桂本身不是画家,但
他也是画家的作派,留的也是长发。索国欣把头发扎成了羊尾巴,他把长发扎成了
马尾巴。老桂跟索国欣一块儿喝过酒,一块儿泡过脚,还一块儿干过别的,彼此已
经很熟。老桂一进门,就拍着索国欣的肩膀叫索老哥,给索老哥道辛苦。索国欣说
:你这货,下雪天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离过大年还有一个多月,老桂把索国欣画
的这批钟馗说成是年货,说卖年货得搭过年的车,搭不上车就得甩。索国欣最不爱
听老桂把他的画作说成是货,一说成货就有贬低的意思。他说:什么年货不年货,
鸡鸭鱼肉、白菜萝卜才是年货。老桂说:你还在端,还是放不下你的身段儿。我说
年货怎么了,对钟馗老儿没有一点儿贬低的意思。鞭炮蜡烛是年货,谁敢说春联年
画不是年货!钟馗捉鬼图不过是年画之一种罢了。索国欣说:什么艺术品一到你们
手里就实用化了,庸俗化了,中国的艺术家就毁在你们这帮商人手里。老桂笑了,
笑得挺吊诡的样子,说:老哥你说对了,你一点儿都不糊涂。但你不要忘了你们的
同行郑板桥郑老板子怎么说的,遇事还是糊涂一点儿好。老桂对索国欣透露了一条
新信息,东南亚的那些华侨也很喜欢钟馗,下一步他要为索国欣画的钟馗开拓国际
市场,给老哥挣一些马币、新币、泰铢花花。索国欣说,他什么洋币都不稀罕,只
要人民币就够了。
扯了一会儿淡,他们两个开始交易,老桂一手交钱,索国欣一手交货。画价降
下来了,不再是一百块钱一张,先是从一百块降到了八十块,又从八十块降到了六
十块。而且,款项也不是一次付清,拿走画时先付一半,另一半待画卖完后再付。
为降价钱和付款的事,索国欣曾和老桂争论过,争论得还很激烈,两个人几乎恼了。
但争到后来,妥协的只能是索国欣。资本的力量是强大的,是支配性的,谁让人家
老桂是出资方呢!六十块乘二百,应是一万两千块。砍去一半,只剩下六千块。老
桂在交付索国欣六千块之前,还要把货的张数儿数一数。一五一十数完了货,老桂
说:老哥你蒙我!索国欣问什么意思。老桂把摞在一起的货一指,让索国欣自己数。
索国欣不数,说谁做的活儿谁心里有数儿。老桂说:我也不相信老哥成心蒙我,这
不符合老哥的一贯风格。但这批货确实不够二百张,只有一百八十张。一张画儿不
是一张钱,老桂想掖起来也不容易。他把老桂看了看,只好自己动手数。没错儿,
整整少了二十张。钟馗是他亲手绘,绘一个,他记一个,明明绘了二百个钟馗,怎
么少了二十个呢,真是见了鬼了。
妻子梅祥文穿好了羽绒服,戴好了围巾,又要出门去参加夜战。索国欣喊住了
她,问:梅祥文,是不是你动了我的画儿?梅祥文正往脚上套皮棉靴,没说话。索
国欣让她说话。梅祥文反问:什么?你让我说什么?索国欣说:你不要装听不见,
我问你是不是动了我的画儿,你要老实交代。梅祥文说:谁稀罕你的破画,白送给
我,我都不要!索国欣说:家里没来过别人,画儿又不会扎翅膀飞走,不是你动的
是谁动的?你这个小偷儿!梅祥文说:放屁,你才是小偷儿呢,你是大偷,你把破
烂货都偷到家里来了。索国欣没有阻止妻子出门,没有再对妻子继续追问。妻子说
他是大偷,他知道妻子的话里指的是什么。当着老桂的面,他倘是和妻子吵下去,
不知妻子会说出什么更加难听的话。老桂说算啦算啦,有多少张我取走多少张就是
了。老哥是快枪手,放走几只兔子不算什么,还有更多的兔子等着你打。老桂口头
给索国欣下了新的订单,要索国欣在春节前再画二百张钟馗。
接下来,索国欣画出的新一张钟馗,不仅面目更凶恶,更具霸气,而且融进了
新的创意,与以前的钟馗都不一样。钟馗右手仗剑,左手握着一只小鬼儿。小鬼儿
的腰极细,细得像蛇的腰一样。由于钟馗把小鬼儿的腰握得极其用力,小鬼儿的上
身和下身都有些冒突,像是随时都会爆破的气球。小鬼儿显然是一只女鬼,因为小
鬼儿尖鼻子尖嘴,一只脚上还穿着一只紫色的高跟鞋。若仔细分辨,便不难发现,
女鬼的眉眼是取材于他的妻子梅祥文。梅祥文把他气坏了,他一生气,便生出了这
样的创意。俗话说愤怒出诗人,他这是愤怒出画家。
如此有创意的画作,索国欣当然不会卖给老桂。他用透明胶条,把人们称为
“赐福镇宅圣君”的钟馗贴到妻子床边的墙上去了。他敢断定,那二十幅画作必是
梅祥文拿走的。一个夜夜赌博的人,看见一张白纸都恨不能把白纸变成钱。既然知
道钟馗能换钱,她不偷偷地把钟馗换成钱才怪。以前他画了那么多钟馗,散到人间
去捉鬼。原来他家里也有鬼,鬼就在他妻子梅祥文的心里。他怎么没想起留一张贴
在家里,借助钟馗的神威,驱一驱妻子心里的鬼呢!索国欣有一个朋友,朋友的老
婆老是在外边偷情。朋友为了震慑老婆,就让索国欣给他画了一张钟馗,贴在老婆
床头。据朋友讲,自从家里请进了凶神钟馗,老婆老实多了。索国欣希望,他在妻
子床边的墙上贴钟馗,也能收到杀鸡给猴儿看的效果。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